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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两人走出酒馆时,文三儿说要送送徐金戈,他用一块干净毯子铺在三轮车的平板上,请徐金戈坐上,然后蹬起了三轮车:“徐爷,您可能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如今有了新称呼,叫板儿爷,我喜欢这称呼,好歹是爷呀,比原先叫我们臭拉车的强多了。”

  文三儿熟练地在街上的车流中拐来拐去,犹如鱼儿入了大海一样自如。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酒量也见长,喝了半斤“剑南春”居然没醉,除了有些亢奋话多外,还不见失态,看来文三儿如今已经摘掉“酒腻子”的称号了,他正兴致勃勃地哼着一支小调:

  “桃叶儿那尖上尖,柳叶儿遮满了天儿。”

  “在其位的你就明哎公,细听我来言哪,”

  “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

  “蓝靛厂火器营儿有一个松老三。”

  “提起了松老三,两口子卖大烟,”

  “一辈子无有儿,生了个女儿婵娟哪。”

  “小妞哎年长一十六啊,起了个乳名儿,”

  “荷花万字叫大莲……”

  徐金戈知道这首叫《探清水河》的曲子,这是清末民初曾发生在京西蓝靛厂的一个类似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悲剧。营兵小六格与邻家的姑娘松大莲之间产生了爱情,由于封建礼教的迫害,最后双双跳了清水河殉情。后来这个悲剧被卖唱艺人编成了小岔曲,配上《无锡景》江苏民歌侉侉调的曲调唱了出来。最初流行的小曲儿还算正派,但后来这首曲子竟被好事者添上了风流词句,改编成窑调而传遍大江南北。

  徐金戈以前还真不知道,文三儿哼起这类小曲倒是婉转缠绵,字正腔圆,像在娓娓道来一段哀婉的故事,尽管油滑但极具地域风韵。

  太阳落下山,秋虫儿叫声喧。
  日思夜想的六哥哥,来到我的身边哪。
  约定了今天三更来相会啊,大莲我羞答答低头不言。
  三更鼓儿喧,月亮挂中天。
  六哥哥来到姑娘我的门前哪,
  我急慌忙打开了门儿两扇啊,
  一把手拉进来冤家我的心肝儿……

  徐金戈听得笑了起来:“文三儿啊,你还有这一手?唱得油腔滑调,就不怕别人说你唱黄色小调?”

  五更天大明,爹娘知道细情,
  无廉耻的你个丫头哎,败坏了我的门庭哎。
  我今天哪一定要施家法呀啊,
  皮鞭子蘸水定打不能容。
  大莲无话说,被逼就跳了河。
  惊动了六哥哥,来探清水河吔。
  亲人哪你死都是为了我呀……

  一辆公共汽车将要进站,慢慢靠向路边,一个年轻的女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出头喊道:“汽车进站了,请让一下……”

  文三儿似乎浑然不觉,继续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蹬着车,公共汽车被文三儿别得进不了站,女售票员拍打着车门喊:“嘿!说你哪,成心是不是?”

  文三儿一脸坏笑地用手指着女售票员继续大声唱道:

  大莲妹妹你慢点走,
  等我六哥哥……

  徐金戈心说坏了,文三儿这浑蛋故意扮出一脸的轻佻相,明摆着是在调戏妇女,这家伙怎么这样?好歹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简直是为老不尊。

  文三儿果然惹出事儿来,公共汽车停住了,泼辣的女售票员冲下车来一把揪住文三儿嚷嚷道:“你这老家伙,耍什么流氓?”

  男司机揪着文三儿的衣领吼道:“老流氓,今天你要不说清楚,我他妈揍你!”

  汽车站上候车的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北京人似乎有这个传统,对看热闹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徐金戈感到很尴尬,他被夹在人群中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这时文三儿说话了,他和刚才挑逗女性时判若两人,先是照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骂道:“打你个老东西,让你喝点儿马尿就胡说八道,打你这臭嘴……”文三儿向女售票员深深鞠了一躬,痛心疾首地检讨道:“大姑,大姑啊,我跟您赔不是啦,您别往心里去,您外甥我今天喝多啦,您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就是千万别生气,为我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大姑啊……”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人们似乎还没见过如此滑稽的场面,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儿不停地向一个年轻姑娘叫“大姑”,还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您外甥”,女售票员被文三儿一连串的“大姑”叫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男司机也悻悻地松开文三儿。

  文三儿又不停地向男司机鞠躬:“大舅,大舅,外甥给您赔不是啦,您不打那是心疼外甥,回头外甥我自己打……”

  人们大笑不止,男司机和女售票员骂了一声:“神经病……”转身回到车上,汽车在一片哄笑声中开走了。

  徐金戈也被逗乐了,他看见文三儿还在不停地朝汽车离去的方向鞠躬,嘴里还在嘟囔着:“大舅,大姑,您走好,您走好……”文三儿直起腰,脸上露出坏笑,“走啦?嘿嘿!您玩去吧……徐爷,您坐好,咱也走。”

  徐金戈埋怨道:“我说文三儿,你都这把岁数了,怎么没点儿正形?幸亏人家不和你计较,要是把你扭送到派出所,我看你怎么办?”

  文三儿笑道:“徐爷,我看出来了啦,您最近心情不太好,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不是逗您开开心嘛,人哪,有什么事儿别闷在心里,得自个儿找乐儿,甭管有多大难事儿,一乐心里就舒服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徐金戈心中有些感动,他只拍拍文三儿的肩,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徐金戈下班回宿舍。

  他被释放后政府分配了一套独居室单元房,楼里的邻居身份都和徐金戈差不多,不是前国民党县长就是前国军军官,大家都是从监狱里出来的,有这么一套住房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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