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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老韩头那辆车终于有人来赁了。

  那天早晨孙二爷吃完一个芝麻烧饼、两个焦圈儿外加一碗豆汁,他心满意足地捧着个泥壶,一边对着壶嘴儿喝茶,一边逗着笼子里的画眉。他本是天津人,对老北京的“鸟儿经”一窍不通,但他喜欢京城的时髦,很羡慕京城养鸟人清晨提着笼子遛鸟儿时从容不迫的架势,那真够派,不是从小生在皇城根下的人,你装都装不出来那气派。孙二爷也买了只画眉,为什么要养画眉呢?就因为京城玩鸟儿的人有规矩,叫“文百灵,武画眉”。习文之人,或当文差者,如任拨什库、笔帖式及其他文差的人讲究提百灵笼。而当武差的人则讲究提画眉笼。如此说来,孙二爷显然是把自己归入“武人”的范畴了。

  有了好鸟儿当然要配好笼子,孙二爷的画眉笼是花了二十块大洋置办的,连笼腔、盖板、葫芦、抓钩、布罩和两个瓷制彩绘的鸟食罐儿也一应俱全,笼中还设有一杠,曰“沙杠”,就是在供鸟儿站立的杠子上黏裹细沙,供鸟儿砺爪磨喙。鸟儿是好鸟儿,家伙是好家伙,问题是孙二爷并不懂养鸟儿,好鸟儿也养不出好来。画眉和百灵都属鸣叫鸟儿,讲究的是听它叫,京城的某王爷曾颇具文采地形容一只名贵的画眉,说它叫起来“千回百转,入耳即娱,或如铜琶铁板之激壮,或如玉笛铜笙之悠谐,或如惊涛骇浪之谲诡,或如洞箫清瑟之幽咽”。孙二爷心说,好嘛,一只鸟儿能整出这么大动静来,那还要戏园子干吗?

  使孙二爷堵心的是,他的画眉自打买来后就没听它叫过,气得孙二爷经常拿根筷子伸进笼子捅它。这画眉也倔得很,它在笼子里左突右闪地来回扑腾,就是死不开口,气得孙二爷真想摔死这混账东西。

  文三儿那天早上出车晚了些,见两个人走进车行,走在前边的一位一进门就大模大样地问:“哪位是孙二爷?”孙二爷正对着鸟儿笼子生气,听说有人找他,便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有话说,有屁放。”

  来人是白连旗和德子。当惯奴才的人都有点儿“二百五”,缺乏审时度势的能力,德子认为主子虽然有些落魄,但主子毕竟是主子,是有身份的人,给主子当差当然要维护主子的尊严。至于别人是否认为主子应该有尊严,德子根本没工夫去想。德子大模大样地向身后一指,对孙二爷说:“这是我家主子,想跟您赁辆车玩玩。”

  孙二爷放肆地上下打量着白连旗,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上身还套了件蓝马褂儿,皮肤白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这主儿还想拉车,这不是裹乱吗?别说拉车,就是坐车时间长了都未必受得了。

  孙二爷哼了一声,冷冷道:“什么?赁辆车玩玩,这是玩的吗?怎么着,二位爷是不是拿我开心呢?”

  文三儿在一边却看乐了,自打白连旗一进门,文三儿就看出这位爷的身份。民国以后,京城里这种八旗子弟多了去了,这些人好吃懒做又身无一技之长,还有个通病,就是人倒架子不倒,肉烂嘴不烂。就说眼前这位爷吧,明明是吃不上饭了,想赁辆车糊口,可人家好面子,愣说要赁辆车玩玩,似乎是闲得难受,拿洋车当玩意儿玩。

  德子也不大高兴,他觉得孙二爷怠慢了主子,因此话便横着出来了:“怎么着?您这洋车不就是往外赁的嘛,总不至于是留着下崽儿的吧?该交多少车份儿咱爷们儿照交就是,您就甭说这么多没用的了,来句痛快话,这车您赁不赁吧?”

  孙二爷一听更不高兴了,如今人多车少,想赁车的主儿多的是,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地来求自己?这位可好,整个一生瓜蛋子,话一出口就这么横,就像谁该他的,就冲这个,车也不能赁给他。

  孙二爷皮笑肉不笑地说:“哟,我看您这位爷可不像是拉车的,倒像是衙门里拿人的捕快,真对不住,我这辆车有人赁啦,您二位来晚了一步,要不这么着,您留个地址,哪天有了空车我给您送到府上去。”

  德子一听正要发火,却被白连旗制止了:“德子,你怎么跟孙老板说话呢?一点儿家教没有!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他回身向孙二爷一抱拳:“孙老板,我白连旗对奴才管教不严,惹您生气了,我这儿给您赔个不是,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孙二爷觉得这还是句人话,他朝白连旗拱拱手,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哦,原来是白先生,您坐,文三儿,给白先生上茶。”

  文三儿心说,什么白先生,不就是个破落户吗?都穷到拉车的份儿了,还他妈摆谱。他不情愿地走到里屋去倒茶。

  白连旗看了看孙二爷的鸟儿笼子淡淡地说:“孙老板不用客气,您既然有难处,我就不强求了,我马上就走,顺便问一句,孙老板喜欢养鸟儿?”

  孙二爷客气道:“嗨,闲着没事儿,养着玩呗。”

  “孙老板,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您这画眉这么养可不行,到时候您银子也花了,鸟儿也糟蹋了。”

  孙二爷一听来了精神:“白先生也懂鸟儿?您说说看。”

  “画眉这类鸟儿最耽误人工夫,想听它叫唤您得先陪鸟儿玩,每天早晨要去遛鸟儿,遛一阵子鸟儿就成了习惯,您走不够那路程鸟儿就死不开口,遛鸟儿走到一定的地方,您得找个林子等着,等林子里别的鸟儿叫了,您笼子里的鸟儿听了就模仿其鸣声,日子久了,您的鸟儿就学会了,这就叫‘压鸟儿’。还有,‘压鸟儿’也不能瞎压,要是听见什么就学什么,那叫‘脏口儿’。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哪天您拎着鸟儿笼子进了茶馆,碰见一群玩鸟儿的,您还没说话,您笼子里的画眉冷不丁学起白玉鸟①叫了,这下麻烦可就大了,那些玩鸟儿的主儿敢把您鸟儿笼子砸了。一只‘脏口儿’的鸟儿能带坏一大群鸟儿,这跟人一样,学好不容易,要学坏一会儿就会,人家的鸟儿被您的鸟儿带坏了,能不跟您急吗?所以说养鸟儿不易啊,您要是犯懒,足不出户,就是把鸟儿喂得再好,鸟儿也不给你好好叫唤,画眉就是这习性,您糊弄它,它就糊弄您。您这鸟儿我一进门就看出来了,鸟儿是只好鸟儿,就是没好好‘压’过,万幸的是还没‘脏口儿’,要是‘脏了口儿’,这鸟儿就没法要了,您趁早把它喂了猫。”

  〔①白玉鸟为观赏鸟,进京历史很短,京城的养鸟儿爱好者以“正统”自居,讲究养鸣叫类鸟儿,而极力排斥白玉鸟,认为自己的鸟儿一旦模仿白玉鸟叫就是“脏口”,视为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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