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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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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日本宪兵却顾不上理会二顺子,按照惯例,他们先要把违法商贩的营业用具捣毁,然后再考虑怎样收拾当事人。军曹先是一脚把火炉踹倒,炉子里的白薯便滚落在地上,一等兵仔细地用脚将白薯一个个地踩瘪。二顺子顾不上哭了,他心疼地爬过去想把被踩得稀烂的白薯捧起来,却又挨了一脚,被踢回了刚才的位置。二顺子哭喊着跪在地上连连向军曹磕头:“太君,太君,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不敢卖啦,您别砸我炉子,您别砸我车呀……我一家三口可全指着它吃饭呀……太君,我求求您啦……” 一等兵从临街的铺子里找来一把锤子,照着二顺子的手推车轱辘就是一锤,金属瓦圈立刻变了形,车轱辘的辐条也弯了,这一锤像是敲在了二顺子的心口上,他发出一声惨叫:“别砸啊,求求您啦……” 一等兵“啪”“啪”又是几锤,手推车在连续的重击下成了一堆废铁,他转身又将锤子砸向火炉。 此时二顺子感到万念俱灰,他和许多北平胡同里长大的穷孩子一样,没见过世面,也抠抠搜搜惯了,在旁人看来,这辆破破烂烂的手推车似乎是堆废铁,可在二顺子心里却是他一家三口人的全部希望,毁了它就等于毁了二顺子的生活。二顺子终于绝望了,一个绝望的人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二顺子在这一瞬间都想了些什么,也许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行动。 据目击者说,二顺子双手握住火通条闪电般地跃起,敏捷得像只豹子,他倾其全力用火通条向那个背对他砸车的一等兵捅过去……那根火通条是用一根十二毫米直径的钢条打磨而成,顶端被打磨得异常锋利,此时,这根通条变成了令人生畏的利器。一等兵的反应并不慢,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忙转过身来,在这一刹那,这根本来可能捅进他后背的利器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脖子,两尺多长的通条犹如热刀子切黄油,毫不费力地从脖子的另一侧穿出,一等兵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仰面栽倒……二顺子握住通条使劲想拔出来,继续攻击军曹,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军曹的枪响了,他号叫着不停地扣动着扳机,枪声不间歇地爆响着,直到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射进二顺子的胸膛…… 方景林盯着两个日本宪兵走远才离去,此时文三儿和那来顺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方景林怜悯地看看他们,一声不响地走了。 他沿着护城河向西继续巡逻,心中的怒火久久难以平息。他记住了那个日本军曹的相貌,心想总有一天要亲手干掉这个鬼子,现在他和那鬼子已经不是国家民族之间的对立,而是个人之间的刻骨仇恨。他侮辱了方景林,早晚要让他用命来偿还。方景林当然知道,一个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不应该意气用事,一切应以党的事业、组织原则为重,个人的荣辱算不了什么,道理谁都懂,但他是个男人,实在无法做到坦然地面对侮辱。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耳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景林兄,别来无恙乎?” 方景林一听就知道是徐金戈,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说:“金戈兄,你没有走?” “走,上哪儿去?我喜欢北平,我不在,北平不热闹呀。哟,你脸怎么了,让人打了?” “这有什么奇怪,干上这行,不是我打别人就是别人打我,习惯喽,有事儿吗?”方景林嘴里说着,眼睛却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需要你帮忙呀,我想拜访你们的局长沈万山,能帮我联络一下吗?” 方景林笑了:“你们戴老板是什么眼光啊,军统怎么净出汉奸?” “不好意思,所以要清理门户嘛,不然我们老板没脸见人呀。我想知道沈局长的住址和行动规律,而且要快一些。” “我怎么找你?”方景林问。 “还是我找你吧,你每天的巡逻路线我知道。” “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吗?” “景林兄,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问句不相干的话,你属于哪部分的?该不是共产党吧?哦,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算我没问。”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难道做个有良心的中国人还不够?不瞒你说,我这差事本来是混饭吃的,忠于职守是我的本分,谁让我当了警察呢?可就在刚才,我挨了日本宪兵四个耳光,这你就明白了吧?我和日本人还有当汉奸的人结了仇,只要是杀他们,需要我帮什么忙都成。”方景林满脸激愤地说。 徐金戈似乎放了心,他拍拍方景林的肩膀以示安慰:“老兄,你受委屈了,无论如何要忍着点儿,这个仇咱先记着,早晚得报,你忙着,我先走一步。” 方景林默默地看着徐金戈的背影想,即使现在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自己也没有权利暴露身份,尽管徐金戈还是个血性汉子,但军统这个部门可是个专出魔鬼的地方。 二顺子的死使文三儿掉了几滴眼泪。文三儿没什么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拿他当回事儿,只有二顺子真心对他好,他对文三儿的崇拜是真诚的,即使是上次文三儿在酒馆里吹牛挨了一顿暴打以后,连文三儿自己都臊眉搭眼地不好意思见二顺子,可二顺子见了面仍然恭恭敬敬地叫他文哥,还千方百计地找辙给文三儿台阶下。按二顺子的解释,像文哥这种有功夫的高人,根本不屑于和那些小痞子一争长短,功夫越高深的人越是能忍,听说书的讲,韩信当年还钻过人家的裤裆呢,文哥不愿出手是怕伤了那两个小子,谁愿意为了这点儿小事就闹出人命官司? 听二顺子这么一解释,文三儿心里便释然了,不但不觉得有失尊严,反而觉得脸上有了光彩,甚至还产生了一种使命感,文爷是干大事的,犯得上搭理那些痞子吗?通过这件事,文三儿和二顺子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可是,就这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文三儿这才对亡国奴这个概念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什么叫亡国奴?按文三儿的理解,就是自己的国家被人灭了,老百姓都成了案板上的黄瓜,人家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是想凉拌还是爆炒人家说了算。仗打败了,人家就是爷,中国人就得当孙子。 最让文三儿纳闷的是,平时人货软的二顺子那天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邪劲儿,居然宰了一个日本兵,还真有点儿血性。文三儿扪心自问,这事儿要是搁在他身上,打死他也不敢这么干,这是闹着玩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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