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都梁 > 大崩溃 | 上页 下页
二二九


  可惜已经晚了,喷火枪“轰”地喷出一团火焰扑面而来,孙新仓和李长顺顿时被烈焰所包裹。孙新仓强忍着被烧灼的剧痛,射出了平生最后一颗子弹……日军喷火手被子弹洞穿喉部,一头从房顶上栽下来。

  十几个日本兵冲进院子,他们只看到矮墙下燃烧着两个蠕动的人体,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皮肉烧焦的浓烈气味……

  蔡继刚等人为了营救这两个士兵进行全力攻击,他们选择从房顶上跳跃接近的方式,已经接近了孙新仓等人坚守的院子。混战中蔡继恒左臂中弹,沈光亚连忙撕开军衣,边替他包扎边问:“继恒,你还能走吗?要不我背你?”

  蔡继恒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没事,是皮肉伤,骨头没断,我能走。”他把冲锋枪的背带挂在脖子上,右手持枪,敏捷地从一个墙头上跳到地面上。

  孙新仓和李长顺最后被烈焰燃烧的情景都被蔡继刚等人看到了,满堂和蔡继恒红了眼,嗷嗷叫着要冲上去拼命,被蔡继刚制止。

  沈光亚跨上一步,边开火边喊:“长官,你们快撤,我来掩护!”

  蔡继刚冲锋枪里的子弹已全部打光,他扔掉空枪,拔出左轮手枪吼道:“快,交替掩护撤退,马上就到江边了。”

  五个人边打边撤,连续冲过两个街口,黑沉沉的湘江出现在眼前。江面上没有一丝灯光,黑暗中传来江水湍急的波涛声。

  蔡继刚回过头问:“继恒,你的伤能游泳吗?”

  蔡继恒回答:“没问题,还能扑腾几下,我在学校还得过游泳第一名呢。”

  沈光亚仍然在江堤用不停的短点射阻击着追兵。

  满堂和麻老五找到一根长长的圆木,扛到水边。

  蔡继刚看看圆木说:“这是190师修江防工事剩下的木料,没想到现在用上了。好,大家都抱紧圆木,这一段江面上有日军汽艇巡逻,满堂、麻老五备好手榴弹,随时准备战斗!”

  沈光亚扔出一颗手榴弹,趁爆炸转身窜到江边。

  蔡继刚第一个走进江水里,温暖的江水渐渐没过胸口,他扶住圆木轻轻地说:“弟兄们,都抓紧,我们回家了。”

  圆木载着五个人顺流漂去……

  8月8日晨,衡阳的巷战仍在激烈地进行。

  就在这时,大西门的第10军阵地打出一面小小的白旗,国军的军使来到了日军第68师团58旅团指挥所,要求洽谈停战事宜。

  横山勇接到参谋长中山贞武的报告时,如释重负,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异常兴奋地问:“哦,好啊,他们都有什么条件?”

  中山贞武说:“重要的有三条:第一,这是有条件的停火,不能按投降看待;二,保证官兵安全;三,保存第10军的建制。在这些条件下,第10军答应放下武器。”

  横山勇舒了一口气,说:“好,先答应下来。此事由堤三君和岩永君全权处理。衡阳之战该结束了,该结束了!”

  中山贞武退出后,横山勇关上办公室的门,无力地坐下。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再不结束,他横山勇都不知该如何收场了。这一战的惨烈程度是他从军35年以来前所未有的,第68、116这两个师团的伤亡之高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其真实的伤亡数字只有横山勇和几个高级军官知道。在47天的战斗中,这两个师团被多次补充过兵员,即便如此,截止到8月8日凌晨,平均每个步兵大队的生还者不足百人,每个中队的生还者只有二三十人。

  终于可以停战了,不要说中下级官兵,就是横山勇自己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欣慰。他已经下了死命令,如果攻不下衡阳,参与攻城的全体官佐应剖腹自杀,以谢天皇,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横山勇觉得脸上有些异样,他用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

  8月8日黄昏时分,仍在顽强抵抗的第10军岳屏山阵地枪声渐渐稀疏,预10师28团团长曾京上校在参谋长孙鸣玉的劝说和命令下,痛哭着扔下手枪。本来他已下定决心与阵地共存亡,但此时他不得不服从命令,28团残存的一百多个士兵最后放下了武器。

  放下武器的第10军官兵们被日军驱赶着到衡阳汽车西站集中。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互相搀扶着,在日军士兵的刺刀下屈辱地一步步走向集中地。这时,天空中传来机群的轰鸣声,中美联合空军的机群出现在衡阳上空。飞行员们默默地合上投弹钮上的保险,机群带弹在衡阳上空盘旋几周,久久地不忍离去。

  整整激战了47天的衡阳城终于安静下来,惨烈的衡阳保卫战降下了帷幕。是役,国民革命第10军伤亡15000人,其中阵亡6000余人。

  而日军战史中关于衡阳之战的伤亡总数很模糊,只是公布了自衡阳开战以始6月23日至7月20日,即第二次总攻结束为止的伤亡数字:总计日军伤亡人数为19286人,其中军官为798人;伤亡总数中战死的为3860人,军官战死的为264人。到整个衡阳之战结束后,日军再也没有发布其全部的伤亡数字。

  几十年以后,一位日本学者经多方查阅史料,得出一个比较令人信服的结论:在1944年6月23日至8月8日长达47天的衡阳之战中,日本军人死亡近2万人,负伤者近6万人,以京都、大阪人为主的两个师团遭到毁灭性打击。中日军人的伤亡比例为13。

  日军第11军高级参谋岛贯大佐在日记里写道:“8月8日。一、上午8时攻克衡阳。二、力攻40余天,虽说时机已经成熟,却是一场竭尽全力的战斗。三、只晚了一天,敌机械化兵团就出现了,我军部队面对前来解围的敌军,多少有些动摇,战争的胜负,诚然在于最后的五分钟。如固守衡阳之敌誓死决一死战,或将出现‘英帕尔’①的结局。”

  〔①英帕尔战役是太平洋战争期间,日军遭到惨重失败的一次战役。1944年3月~7月,日军第15军在印度英帕尔地区对英印军发起进攻,企图夺取盟军反攻基地英帕尔,威胁盟军重要补给基地迪马布尔,切断中印公路,改善其在缅甸的防御态势。日军在开始发动进攻时约有10万人,结果有53000多人在战斗中死亡或失踪,并且败退回原来进攻的出发地。英帕尔会战后,盟军在印缅战场,从此转入了总进攻的战略阶段。〕

  8月7日下午3时,蒋介石收到方先觉的最后一电。他忧心如焚,寝食不安,每时每刻都在焦急中等候空军的侦察报告。

  5个小时以后,空军飞行员报告:“全城仍在混战中。”

  8月8日凌晨,蒋介石4时便起了床,他默默地在耶稣像前祷告,盼望着第10军能转危为安。

  10时许,航空委员会转来衡阳前线的空军侦察报告:“衡阳城内已无战斗。”

  蒋介石面无表情,冷冷地点点头。机要秘书俞国华心里非常清楚,此时蒋先生内心的痛苦无以言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痛苦的事实:衡阳,陷落了。

  很多年以后,俞国华在回忆录中写道:8月8日那一天,蒋先生沉默地坐在办公室的扶手椅上,竟然长达四个小时没说一句话。

  这一天,蒋介石在日记里写道:“悲痛之切实为从来所未有也。”

  2012年7月15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