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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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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陈诚还没有意识到,刚刚结束的豫中会战不过是随后而来的一连串战役的开始,他还想不了这么远,他只想着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当前一战区兵力部署的着眼点,首先是要确保西安的安全,防御企图向西安进攻的日军110师团,其次才是扼守豫南平原,阻止日军机械化部队的南下。 现在陈诚手里掌握的兵力非常可观,共有六个集团军所属的17个军,三个炮兵团和三个工兵团,还有一个负责临时省会内乡县城治安任务的宪兵14团。这时第一战区的兵力配置之雄厚,达到了抗战后期全国各战区之首。 陈诚为了确保西安、巩固陕南,对一战区的防御态势进行了调整,将重兵集团以伏牛山为根据地,固守豫、陕边境交界处的潼关、朱阳关、西峡口、荆紫关等要点,以控制豫陕公路。他将主力以公路为轴,呈辐射状纵深配置于山地,而将炮兵部队配置在南阳、镇平一线,用以扼守豫南平原,准备对付日军坦克集群,阻止其机械化部队南下…… 这段时间,蔡继刚始终在恪守自己的职责,代表军委会监督各部队执行命令的情况。这期间,蔡继刚每天都在研究战役计划,也在密切关注着日军的动向。蔡继刚判断,危机并没有解除,日军大本营一定在酝酿着新的进攻,下一场大战的爆发点会在哪里?目前豫西南、陕南一带国军重兵云集,战事不大可能发生在第一战区管辖的地域内。蔡继刚的眼光越过黄河,落在了扼守长江中游的重镇武汉。根据情报,这个地区传递出一些令人不安的信号。 5月25日,日本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大将和第5航空军司令官山下琢磨中将,携众多参谋人员飞抵武汉,分别将其战斗指挥所推进至汉口。日军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已将主力集结在长江沿岸,原隶属日本本土军的47师团和新征招的十万余补充兵员也抵达武汉,用于补充和加强第11军的战力。更令人关注的是,曾在东京担任防空任务的最新4式战斗机第22战队,最近也被调到武汉机场。这说明,南方的日军主力第11军要有大动作,难道日军准备第四次进攻长沙? 在此之前,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的几位前任,曾指挥第11军同薛岳的第九战区进行过三次长沙会战,三次都以日本第11军的失败而告终。如果第四次长沙会战爆发,中国军队是否还能守住长沙? 经过仔细分析,蔡继刚得出结论:薛岳的第九战区辖区内将要发生激烈的战斗。目前蔡继刚在第一战区已无事可做,不如向军委会提出申请,将自己调到战事可能爆发的地点——第九战区,到了那里,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 蔡继刚拿出纸笔,准备给军委会写一份详细报告。 佟满堂坐在父亲和妹妹的坟前,他已经不吃不喝在这里坐了十几个小时。 父亲和妹妹的坟在岗子村的南边,一片地势起伏的土岗断崖下,这里埋葬着佟家十几位先人,属于佟家的祖坟。 天色渐渐暗下来,坟地里静悄悄的,断崖下是一丛丛野生的攀援植物,爬满了山崖的垂直面,茂密的枝叶在晚风吹拂下沙沙作响。放眼望去竟是满目苍翠,郁郁葱葱。 铁柱悄悄走来,他壮着胆子小声哀求道:“哥,回家吃饭吧。” 满堂沉默着,他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坐在这里,这里离爹和妹妹最近。 铁柱继续哀求:“哥,少林哥给咱送了点吃的,咱娘吃过睡了。哥,你先吃饭,吃完饭俺陪你来……” 满堂猛地站起身,一脚把铁柱踹了个跟头,只说了句:“滚!”说完他又坐回了原处。 铁柱无奈地走到不远处,也坐下来注视着满堂的举动。 满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重东西压住了,几乎透不过气来,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过这种感受。 娘疯了,爹和妹妹死了,这个家真的完啦!满堂真切地感受到绝望,他需要把一些事情想明白,否则他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要为今后活着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满堂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粗人,平时也很少动脑子,属于混沌未开那类的农村青年。这类人具有一定的是非观念和伦理观念,却缺少国家与民族的概念。他只知道自己生在中国,是个中国人。至于国家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因为国家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也从来没有感受到国家的存在。他只知道遭遇天灾后,自己和家人饿得眼睛发绿时,国家似乎并不在意,而且有人继续以国家的名义前来派粮、派捐。满堂始终认为,既然国家这东西不在乎他的死活,那他又凭什么要在乎国家的死活呢? 满堂也闹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要来中国,国家为什么要和日本人打仗。你们愿意打仗就打吧,凭什么又总把自己和家人卷进去?他以前没接触过日本人,不知道日本人是好是坏,只觉得他们办事还算地道,就冲拿出军粮救济老百姓这一条,就比咱自己政府强。可问题是,日本人咋就属狗脸的,说翻就翻呢?他们给的粮食还没来得及吃完,脸就变了,光一个岗子村就被他们杀掉这么多人。娘被吓疯了,爹和妹妹死得这么惨,这是为什么?满堂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从踏进岗子村那一刻起,满堂的心中就被仇恨填满,如果他还要继续活着,那么从今往后,他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杀日本鬼子,给爹娘和妹妹报仇! 满堂想起了东家陈家兴的那句话:“政府就是再不好,也是咱中国人自己的政府,我们就是再委屈再难,也不能胳膊肘朝外拐,帮助鬼子打中国人,这么干对不起祖宗啊!” 每当想起这句话,满堂就懊悔得恨不能撞死,他对不起陈老爷,也没脸见爹娘,更没脸见佟家的列祖列宗。多少年以后,佟家的后代子孙们翻开佟家家谱,都会指着满堂的名字说,这位先人当过汉奸,给咱老佟家丢尽了脸…… 爹的坟前立着块木牌,上面是陈少林写的“佟春富之墓”几个字,新堆的坟头后长着一丛丛野酸枣刺,细小的叶片点点翠绿,洒落在荒野间,灌木丛的枝条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苍白的月光从背后洒来,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坟冢的轮廓。陈少林说,如今兵荒马乱的,连石匠都请不到,只好先用块木牌,等将来有条件再给爹换块石碑。满堂轻轻抚摸着爹坟前的木牌,不由悲从中来。他先是呜咽着小声说着什么,随后变成了痛哭,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放声号啕起来。他的哭声格外瘆人,在浓重的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从古到今,中国的乡村社会并不是靠基层政权的力量去维系,在封建皇权时代,中国最基层的政府管理机构是县政府,而县以下的政府管理机构长期以来处于空白状态。至于不同朝代的乡遂制、保甲制、乡约制等传统的社会控制制度,不过是县级政权的延伸,并不具备行政管理的法定权。因此,两千多年以来,中国乡村社会的维系并不是靠法治,而是靠道德力量和宗法势力去维系,这两种力量的合成产生了约定俗成的价值观,乡绅阶层则是这种价值观的监督者和执行者。 在通常情况下,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他的价值观的形成,一是靠老辈人口碑相传的灌输,二是靠当地德高望重的乡绅之解释与指导,这样才能使没有受过基础教育的农村青年懂得:勤劳耕作、尊老爱幼是人之根本,而杀人抵命、欠债还钱是千百年来形成的处世原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欺骗、偷盗及乱伦都会受到周围舆论的谴责、不齿和惩罚。因此,在中国封建社会发展的漫长过程中,乡绅阶层对中国乡村社会的维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乡绅阶层无非是来源于几个方面,一是来自受过教育、德高望重又颇有田产的读书人;二是来自血缘与地缘合一的宗法制氏族的宗族领袖;三是来自衣锦还乡的退职官员。 岗子村的陈家兴先生应该属于第一类。 在满堂的成长过程中,在他混沌的精神世界里,父亲佟春富的言传身教,乡绅陈家兴的人格力量,无一不对他施以重大影响。源远流长的中国传统文化并不复杂,它只是告诉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应该如何为人处世,如何判断是非好恶。 恸哭过后,满堂的思维渐渐清晰起来,他的灵魂似乎完成了一种蜕变。他明确意识到,今后的生活不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可以不清楚国家与民族的概念,但他完全知道,一个真正的、有担当的男人,要能够保护自己的亲人,保卫自己的家园。 从今天起,他佟满堂要为失去的家园和死去的亲人去战斗。 满堂站起来喊道:“柱子!” “哥,俺在这儿。”铁柱在不远处回答。 “回去收拾东西,把娘托付给少林,咱们走!” 铁柱小心翼翼地问:“哥,咱去哪儿呀?” 满堂大声说:“找队伍,杀鬼子报仇!” “哥,咱那队伍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咱去哪儿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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