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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夜狼

  当他踏上归途,西方峡谷如同张开的大口,已将血红的残阳吞食殆尽,黑暗的巨网笼罩住沉沉的大地。

  翻最后一道山梁。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非同寻常的喘息声,扭头一看,身后是一对蓝幽幽、阴森森的光——狼,是狼!

  神经抽搐,汗毛倒竖,虚汗一身,舌头硬在嘴中,他就差昏厥在地。他生性怯懦得未免可怜,都十五岁的男子汉了,夜间看见皮箱上闪光的铜钉,还蛮横地认定这是怪物的眼睛在邪恶地窥视,抱着妈妈的胳膊,缩成蜗牛状。妈妈不止一次地叹气,说他简直“不可救药”,简直没出息透顶,简直……有时竟达到恼怒的地步,含泪咬牙发狠,说一定要把他一个人扔进深山老林,扔到狼的嘴下边!

  妈妈真算得上这世上独一无二、绝顶英明的预言家,可不,今天果真按她的话上来了,狼来了,活生生的,就在他的身后。

  瞧他怎么办!

  他想扔下粮食袋逃跑,可他立即打消了这种没良心的念头:跟他一起来山乡插队的伙伴们,事实上已整整两天没米下锅了!他忘不了那一对对饥饿、贼一般的眍眼睛偷偷地监视着“牲口总长”赵大叔,见他一走,他们便扑到草秸上,冒着驴踢脚马扫尾的危险,发疯似的地抢着草秸里发了霉的豆子往嘴里填。扔掉粮袋,便是扔掉朋友们的生活,朋友们的希望和生命。他还算人?他似乎看到朋友们翘首迎望他——代表幸福和光明的神灵出现在山巅之上。他有强烈的使命感、责任感和其他各种各样崇高的感觉。人在粮食在!再说,狼是食肉嗜血的动物,才不稀罕你一袋掺着沙子、瓦砾的高粱米。

  他将一辈子的勇敢凝聚起来,发动发软的双腿,继续前进。他走,狼也走;他停,狼也停。狡猾的狼,凶恶的狼,威风凛凛的狼,还等待什么呢?是觉得时机没有成熟,要一直拖到他一丝力气不剩、束手待毙的地步吗?将杀人的刀在人面前晃动了半天还不下手的刽子手,远比突如其来地杀人一刀的刽子手残忍得多!

  他想唱歌。唱那“小河里的水清悠悠”吗?不,这号没准儿的歌,唱不好,便是小寡妇上坟,软绵绵,悲戚戚。而野兽需要的正是人的软弱、伤感和绝望。对了,太对了,唱杨子荣那首撼动天地和人心的咏叹调,唱“打虎上山”!可他终于唱不出来——就算能唱出来,这声嘶力竭的喊叫不会反而激怒了那狼提前暴发兽性吗?

  “走,它拖我,我也拖它!”十七岁的小鬼,小中学生,居然也有了伟大军事家的伟大战略:持久战、牵着敌人的鼻子敌进我退……然而,他毕竟锻炼不够,渐觉气力不支。开山种地、劈山引水,接踵而来的拚斗志、拼气力的干活,已从他身高一米七九的还没成熟的身体里消耗了相当一部分精力。再加上恐惧、饥肠辘辘、好长一段山路的攀登,他的的确确没有力气了。他迫切需要休整一下,若不然,当那凶恶的野兽扑将过来,他便连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力量都没有了。他盯着狼,试探着蹲了下来。狼闪到一块光秃秃的岩石后面,只露出那使人毛骨悚然的嘴脸。他可以凭藉它的目光看见它锋利得好像在砂轮上磨砺过的牙齿。

  胆怯了,月亮?乘人之危,竟钻进了云层,当真不知天下有“羞耻”两字?凉丝丝的山风从峡谷里吹来,吹得枯枝呜呜响,活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在荒野上呜咽,呼唤人们来拯救。乌鸦、山猫和猫头鹰那哀怨的声音,简直是鬼哭,将恐怖的气氛加深了不知多少倍。黑暗浓重得简直要把空气凝固了,一立方米的空间跟一立方米铅一样重!

  他似乎感觉到狼由于饥饿、时间的消耗在迅速地加剧它凶残的动机。无论如何,不能再对峙下去。他站起来。山坡越来越陡,像笔直地戳立在地上。这对一个十七岁的城里娃来说,登攀的艰险程度是不言而喻的。而对长年纵横山林的狼来说,那实在是如履平地。显然狼占绝对优势。他在防守,而它却是在进攻。他的心由于过分紧缩,跳动的节奏空前加快。人脑,智能动物的大脑,世界万物最发达的大脑,居然能乱成那样。那琐碎的、光怪陆离的、没有规律和连续性的念头,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很清楚,它是横下心来要吃掉我的!……城市,多么美丽的城市,绿荫如盖,车水马龙,城外是终年流淌的清水河。哈密瓜和羊肉串,烤鸭和冰激凌。那天与隔壁黑豆子比赛,我是一口气吃了十一根半奶油冰棍的冠军!无穷无尽、难以形容的舒适和安逸。……妈妈就那么好!谁说过,天国中,母爱的酒杯总是满满的?是的,恰如其分。火车开动了,妈妈挥着手,呼叫我的名字追赶着,摔倒了,春节回家,发现她额头上已留下一块永恒的紫色的伤疤。生活的纪念!……还有她,十六岁的她,眼珠儿美丽得像晶莹的黑葡萄,为什么总在我眼前呀?你走吧,我才十七岁呢,妈妈知道了,会羞我的,不把我的鼻子刮平了就不是我妈妈……”

  “啊——”他惨叫一声,拚命挣扎,可有力的狼爪已死死咬住他的裤管。

  他掉过头来,挥舞拳头胡乱打击,却全部打在石头上:原来是讨厌的荆棘钩住了他的裤管。冷汗将衣服粘上瑟瑟发抖的身体。他用血乎乎的手扒掉荆棘,想再往前走,发觉口袋刚才从肩上惊落下来,滚下去了。他定神一看,狼正在用鼻子嗅那口袋。千载难逢、不可多得的一个逃生机会!那聪明的壁虎不就是舍尾迷惑敌人而逃之夭夭的吗?愚直、憨厚的孩子,却眼勾勾地盯着那装着四十斤粗劣高粱米的破麻口袋。“朋友们瞧得起我,才让我到山下背粮食去的。”他怎能负朋友之众望?一群多么够交情的朋友,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他在他们中间得到的温暖、智慧、精神、做人的诀窍,比他所给予的要多千倍、万倍、无数倍。

  他竟敢斗胆向前走一步,计划大获成功:狼也往后退了一步。“敌退我进”,他到底获得了粮食——那生命运动的燃料!

  这可是十足的母狼的喘息声!

  母狼比公狼凶残,哺乳的母狼更凶残。乡亲们都说。

  凭人类至今还没发现的人的神秘的感应器官,他知道它大大地缩短了与他之间的距离:只五步之遥!他的灵魂颤抖了。可怕,十七岁的孩子到底想到了地狱和死亡。他想活下去!欲望是本能的,更是理智的。若仅仅是本能,那他便是一般性动物,因为动物也求生,哪怕是一头猪。据科学证明,牛在临宰前也流泪,那泪还跟人的泪一样温暖、咸涩。城市,母爱,少女情,固然使他酷爱生命,酷爱人间,但又何止于这“区区小事”?西去列车的窗口,他可怕地看到了那一片片因水土流失而变得贫瘠的土地,那混浊的黄河之水,还有那深深陷进纤夫肌肉的绳索;听说,一家电影制片厂拍摄当年花园口决口百姓逃难的场面,带去若干件褴褛的衣服,一些农民拍拍身上的衣服,笑他们做了一件“往山里背石头”的傻事……是七十年代!祖国穷得让他头疼、心碎,穷得让他渴望重活一千次,好好干一番事业。为此,哥们儿笑他是“野心勃勃”“人小灵魂大”“想捞诺贝尔奖金娶老婆”。笑他的高粱杂交能增产一斤就算不错。他哭着叫着:“增产一斤又怎么样?说不定,一斤高粱米就能决定中国能否进入世界先进行列。数字比什么都重要!”……

  “呼——”狼终于扑上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副决斗的架势。狡猾的狼,这次纯属试探。倘若他抱头乱窜或吓瘫在地,它便会立即扑上来将他吃掉。而它的猎获物,却是一副拚命的样子,使得它不能不“三思而行”。又僵持了一会儿,它怏怏退回到原先的距离。真怪,狼的退却,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恐惧。神经长时间的绷紧,是要让人得“恐惧症”的。他企图分散注意力,在心里默默自语:

  “每天,当黄昏降临,面对青山,我吹起我的短笛,优美的曲调,使荷锄而归的朋友们抖落掉一天劳动的疲劳。……跟嘉嘉的争论至今还没有结果呢。他说先有鸡后有鸡蛋,我说先有鸡蛋后有鸡。他急了,说我犟得像头公牛。这让人喜欢的大坏蛋!……”

  不,不想,越想越是眷恋这个世界。它虽然失去了宁静、规律、节奏,但对他来说,仍然是一曲用电子琴轻轻弹奏的轻音乐,一曲交响乐团奏出的大海浪涛般、雷霆万钧般的雄壮、激昂、严肃的进行曲,仍然是一首诗,一首带着朦胧美的诗,一首令人奋发的、鼓点一般的诗。记不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固执地认为,用死来对抗生活的厄运,解脱自己,超离红尘,那是无能的庸人才作出的不英雄的行为,是为世人瞧不起的。这个自以为懂得生活真谛的小家伙,居然忘却了他的三个脚趾在开山时被报销了,居然忘却了十七岁便有了一根根白发……居然忘却了生活给予他的全部烦恼和忧愁、苦闷和悲伤,而在心灵深处产生了顽固不化、摧而不毁的念头:生!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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