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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金枝将椅子搬到了幔子的这边。

  根鸟等金枝重新回到幔子那一边之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这间屋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本来有一个姐姐和我一起住的,后来她生病了。不久前,她回老家去了。暂且就我一个人住着。”

  根鸟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说什么。

  “以后不要再去看我的戏了。”

  “……”

  “你不能把钱全花在那儿。”

  “……”

  “你从哪儿来?”

  “菊坡。”

  “菊坡在哪儿?”

  “很远很远。”

  “你去哪儿?”

  根鸟不愿道出实情,含糊地说:“我也不知去哪儿。”

  “早点离开莺店吧。莺店不是好地方。”

  “你家在哪儿?”

  “我不知道。”

  烛光静静地亮着。

  “你多大了?”金枝问。

  “快十八了。”

  “可你看上去,还像个孩子。”

  “你也是。”根鸟笑了。

  金枝也笑了:“人家本来就才十六岁。”

  金枝在幔子那一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也坐下了。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根鸟自然说到了大峡谷。金枝很认真地听着,听完了,自然要笑话他。根鸟吃惊地发现,他忽然变得无所谓了,还跟着金枝一起笑——笑自己,仿佛自己就是个该让人笑的大傻瓜。金枝就向根鸟讲她小时候的事:她的老家那边到处都是河,她七岁时就能游过大河了,母亲说女孩子家不好光着身子让男孩看见的,可她就是不听妈妈的话,还是尽往水里去——光着身子往水里去……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风车的车杠上,让风车带着她转圈圈。有一回风特别大,风车转得让她头发晕,最后竟然栽倒在地上,差点磕掉一颗门牙……

  两个人都觉得寂寞,各坐在幔子的一边,叽叽咕咕地一直谈到后半夜。这时金枝打了一个哈欠,要从椅子上起来,但哎哟呻吟了一声,又在椅子上坐下了。

  根鸟将脑袋微微伸进幔子里:“很疼吗?”

  金枝将手伸进衣服,朝后背小心翼翼地抚摸而去。过不一会儿,她低声哭泣起来。

  “伤得重吗?”

  金枝站起来,默默地将上身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掉。然后她将双臂支撑在椅子上,将后背冲着根鸟:“你看吧。”

  根鸟十分慌张。他瞥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这是他第一回见到女孩的身子。

  金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椅面上,发出扑嗒扑嗒的声音。

  根鸟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瘦长的脊背。那脊背上有一道道暗红的鞭痕。那鞭痕因为脊椎的一条细沟,而常被断开。

  “好几道吧?”

  “嗯。”

  金枝自己可怜起自己来,竟然哭出了声。

  根鸟无意中看到了烛光从侧面照来时金枝映照在墙上的影子:由于上身是倾伏着的,金枝胸脯的影子便犹如人在月光下看到了两只倒挂着的梨。根鸟的心一下子一下子地蹦跳着。他将脸侧过,对着门口。

  根鸟还是天天晚上去看金枝的戏。看完戏,根鸟总是转来转去地想到金枝的房里去看她。而金枝也似乎很喜欢他去看她。两人总要待到很久,才能依依不舍地分开。

  班主看在眼里,在心中冷笑:蛮好蛮好,将这小子的钱袋掏空了,再叫他滚蛋。

  根鸟的钱袋越来越瘪了。那原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杜家的工钱是很丰厚的,他在前些日子又赢了不少钱。但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根鸟终于不能再去看金枝的戏了。

  根鸟不顾金枝的劝说,又去了赌场。但这一回,却几乎将他输尽了。被赌场上的人赶出来之后,他将剩下来的一点钱,全都拍在了酒店的柜台上。

  根鸟摇晃着回到客店,但未能走回自己的房间,就在楼梯上醉倒了。

  金枝闻讯,急忙跑下来,将根鸟的一只胳膊放在她的脖子上,吃力地架着他,将他朝楼上扶去。他在矇眬中觉得金枝的脖子是凉的。他的脑袋有点稳不住了,在脖子上乱晃悠。后来索性一歪,靠在金枝的面颊上。他感到金枝的两颊也是凉的。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他从未闻到过这样的气味——女孩的气味。他的心底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清醒的意识。但这一点清醒的意识,显得非常虚弱,不足以让他在此刻清晰起来。他就这样几乎倒在金枝身上一般,被金枝架回到她的房间里——根鸟因交不起房钱,就在他出去喝酒时,女店主已让人将他的房间收回了。

  根鸟被金枝扶到床上。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金枝用力地将他的脑袋搬到枕头上。金枝给他脱了鞋。她大概觉得他的脚太脏了,还打来了一盆热水,将他的脚拉过来,浸泡在热水里。她用一双柔软但却富有弹性的手,抓住他的脚,帮他洗着。那种感觉很特别,从脚板底直传到他的大脑里。他有点害臊,但却由她洗去。

  根鸟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当他发现自己是睡在金枝的床上时,感到又羞又窘。

  此时,金枝趴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根鸟怔怔地望着她,心中满是愧意。他轻轻地下了床,穿上鞋,看了金枝一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开了门,走了出去。

  他已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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