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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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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黄昏,大船到达了预定的地点。 细米从未见到过这般绚烂的晚霞,它沉静而富丽堂皇地染红了海滩,染红了海。滑翔的海鸥,像黑色的纸片儿,在霞光里随风飘飞。霜后的茅草,金红一片,与晚霞相融,更将海滩营造得让人神往与迷惑。 潮湿的海风里,细米一下忘记了稻香渡——稻香渡的一切。 天黑不久,他和舅舅一起,已在海滩上搭好了窝棚。 饭后,月亮从大海那边升起,于是平静的海面仿佛有了一条颤颤悠悠的碎银铺就的路。 细米坐在海边上,觉得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寂寞。然而,这寂寞却使他感到喜欢。他默然无语,一任寂寞围绕着他。 舅舅看着他好看的身影,心里是一团欢喜。舅舅在欢喜他时,每每总要想到唇红齿白眼珠儿黑溜溜的红藕。那时,舅舅的心上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此后,一连好几天,细米都非常卖力地帮着舅舅刈茅草。他跟在舅舅的身后,将舅舅刈倒的茅草放到一起捆好。现在回头一看,那么广大的一片海滩上,已散落着无数的茅草捆。他要比舅舅清闲一些,活不够他干时,他就会坐在草捆上,用手抚摸着翘翘的脑袋,看舅舅割草。舅舅双手握住一把长柄刈草刀,将柄端抵在腰上,然后有节奏地扭动身体,刈草刀大幅度地摆动着,锋利的刀下,那茅草便“沙啦沙啦”地倒下——倒下时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有时会惊动起一只灰色的野兔,他就会和翘翘一起追将过去,有时能够追着,有时那兔子突然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细米感到十分神秘。当他遗憾地与翘翘重回舅舅身边时,舅舅又刈倒了一大片茅草了。 舅舅只是喜欢带细米出来,并没指望细米帮他干活。当看到细米一个劲地干活时,他就会说:“去吧,到海边看住船,别让海浪将它冲走了。” 细米想,反正我也来得及捆草,就听了舅舅的话,一直走到离海水最近的地方。大海让他喜欢不已。它静着好看,闹着也好看。风大发怒时,海会让细米感到震撼。那时,只见排天巨浪,犹如无数白色的野牛排成一线,“轰隆轰隆”地向岸边奔突而来,吓得翘翘大声吠叫,往茅草深处跑去。 但,这些景色,几天便看乏了。 细米干活的劲头也渐渐减弱下来。 海再阔,力再大,却覆盖不住脑海里那个小小而宁静的稻香渡。 细米慵懒起来,神情又变得恍惚与不安。 这天晚上,他躺在窝棚里的地铺上,翻来覆去了一阵,突然对舅舅说:“我想回家。” “什么?”舅舅不由得坐起身来。 “我想回家!” “你这孩子尽能胡说。这茅草才刈了三分之一呢,再说路这么远,来一趟很不容易,哪能说回家就回家呢?” “我就是想回家!” “别再胡说了,睡觉!”舅舅重又躺下来,再也不去理会细米。 第二天早晨,细米仍然说着一句话:“我想回家!” “不行!”舅舅抓着刈草刀,恼火地转过身,往茅草深处走去。 细米没有跟舅舅走,一屁股瘫坐在窝棚门口。 眼见着就要到中午,舅舅马上就要回来了,细米从地上跳起来,扑进窝棚,从舅舅的衣服口袋里掏了二十元钱,转身跑出窝棚。他朝舅舅刈草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转身朝着与舅舅那儿相反的方向,撒丫子就跑。 翘翘跟在他的身后,在茅草丛里忽隐忽显。 越过海堤,他踏上一条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仿佛在追赶什么,仿佛前方有某种呼唤,他沿着那条盐迹斑斑的路,一路小跑。四周荒无人烟,就只有他和他的狗。 天黑时,他还未走尽那条路。荒原的黑暗,沉重地压迫着他。中午也没有吃饭,此时他已经疲惫不堪,但他不得不拖着已经沉重如灌了铅的双腿做最后的奔跑。 他跑完那条长路,来到长途汽车站时,已是深夜。那时,他已浑身灰尘,面如土色。他口渴至极,捧了人家井台上的水桶,仰头便喝,水一时来不及流进嘴中,“哗哗”从嘴角流进脖子。 翘翘在他喝水时,一直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 细米蹲下,将水桶倾斜过来,翘翘便将头埋进桶中,“吧嗒吧嗒”,一阵痛饮。 喝了一肚子水之后,细米带着翘翘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侧身躺下,翘翘则趴在他胸前,不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细米领着翘翘坐了半天汽车,下车后,又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地,黄昏时,已踏上了稻香渡的土地…… §8 细米的妈妈正和红藕在院子里择菜,忽然看到了像刚从泥土里爬出来似的翘翘,感到万分惊讶,随即起身跑向门口。 那时,细米正一瘸一拐,穿过学校的花园向家门艰难走来。 他的两只鞋早在昨天就已经被踏破,留在了路上,现在是一双赤脚,他的脸被尘土的粉尘敷了一层,睫毛上结着细细的土粒,两只因饥饿与思念而变得又大又深的眼睛,黑漆漆的,亮得让人有点吃惊。 在细米走进院门时,妈妈和红藕闪到了一边。 一踏进院子,他随即掉过头去,目光越过白栅栏,朝梅纹的房间望去。他看到一把黑锁将门锁着。他的嘴唇便开始如秋风中的两片柳叶颤抖起来。 妈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说:“她走了……” “……” “她等了你七天,昨天才走的。” 他掉头跑进那间只有他和梅纹经常出入的小屋,一眼就看到桌上放着的一件头像雕刻。他立即认出了,那就是他。他并且立即认出了那块木头,就是梅纹的父亲从山里带出的那块色泽凝重的木头。 细米久久地望着那件少年头像,觉得很像他,但又觉得不太像他,因为,那个少年显得成熟而坚强。 妈妈说:“打你走后,她把这屋的门关上,天天就在这屋里待着。” 那件头像在细米的视野里变得模糊起来,他低下头来时,两滴清清的泪珠落在了头像上。 桌上还有一箱雕刻刀。那是梅纹的父亲留下的,现在梅纹将它们留给了细米。 仿佛她还没有远去,还在栅栏那边的屋子里,他又走进院子。 然而,对面的屋子确实永远地沉寂了。 目光落下时,他的视野里便是那道白色栅栏。他断定,她在临走前,又将它仔细刷过了,因为,它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干净、鲜亮。 泪水涌出时,他的眼中是一片纯洁的白色…… 二〇〇二年十月八日二十四点,于北京大学蓝旗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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