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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4

  日子如流水一般,从人的身边,从人的心上,默不作声地淌过。

  转眼到了这学期的期中,这天,天将黑时,郁容晚来了,依然还是倚在荷塘边的树上。口琴声缓缓响起来……

  使细米感到纳闷的是,上半夜,郁容晚只是吹了一会儿口琴,就不再吹了。他以为郁容晚走了,就睡着了。但睡梦中,他又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口琴声。仿佛琴声十分遥远,虚虚飘飘,断断续续。他睡着,醒来;醒来,又睡着……琴声梦里梦外,让迷迷糊糊的细米弄不清是睡着了呢还是醒着呢。

  第二天,细米听到妈妈对爸爸说:“那人一直吹到天亮。”

  细米见到梅纹时,只觉得她好像生病了。一夜之间,她的脸苍白起来,眼中又有了惶惑与忧伤,一副倦容。

  细米的妈妈问:“你有哪儿不舒服吗?”

  梅纹摇摇头。

  后来,一连三天,都是在天将黑时,郁容晚准时出现在荷塘边,并且天天是一样的情形:上半夜安静得似乎没有他这个人,下半夜却琴声不断,直到天将日出。

  梅纹的神情一天一天地恍惚起来,人也一天一天地憔悴起来。

  细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不停地看着大人们的脸色。他发现,爸爸和妈妈好像也有什么心思。

  这天,细米放学回家,就见爸爸妈妈和梅纹都坐在家中,看样子,他们好像正在谈话。他将书包放回那间小屋,转身走出来,侧耳听着——

  妈妈说:“你就跟他回苏州吧。草凝她们那么多人都想回去,还回不去呢。”

  爸爸说:“你家就你一个人了,你是有条件回城的,现在既然同意你回去,你们就一起走吧,机会难得呀。”

  妈妈说:“回去吧,想稻香渡了,想细米了,想我想他爸了,想这个家了,你就回来看看。”

  爸爸说:“你不用担心那些孩子,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走就是了。”

  梅纹就是不说话。

  妈妈说:“你已够苦的了。”她竟小声哭泣起来,“回城里去吧,听我的话,回去吧……”

  梅纹依然不说一句话,却起身往细米的小屋走来。

  细米看到,梅纹的双眼红红的。

  梅纹说:“马灯呢?”

  “挂在墙上。”

  “加油了吗?”

  “加了。”

  “灯罩擦了吗?”

  “还没有擦。”

  “我来擦。”

  “我来擦。”细米坚持着。

  吃了晚饭,梅纹像往常一样,到村里去了。细米的妈妈则开始准备梅纹回苏州城的东西。

  第二天,细米的妈妈到河边去剥芦苇叶——她要裹粽子,让梅纹带在路上。稻香渡的风俗:亲人上路,要裹粽子。

  有人见着了,便问:“师娘,你剥芦苇叶做什么?”

  “纹纹要走了,裹粽子。”

  “说走就走了。”

  妈妈叹息了一声:“说走就走了。”

  人家就安慰她:“梅姑娘会回来看你的。”

  中午,梅纹见到了一捆上好的芦苇叶,问:“师娘,你现在剥芦苇叶做什么?”

  “给你裹粽子。”

  梅纹听了,拿来一根细绳,将芦苇叶仔细捆好,吊在了屋檐下——这里人家,暂时不用的芦苇叶都吊在屋檐下。

  细米的妈妈追了过来:“纹纹,你……”

  她一扭身子:“我不走。”

  这天晚上,郁容晚没有来,以后也没有再来。稻香渡的人,大概永远也听不到那动听的口琴声了。

  §5

  每天,梅纹都好像在心神不宁地等待着什么,目光里掩饰不住地流露出茫然与焦灼。

  夜晚的荷塘,因为郁容晚的缺失,而显得寂寞。在这几年时间里,稻香渡中学的这汪池塘,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池塘了,因为一年四季,会有一个长得十分帅气的男子在这里吹一口优美的口琴。春夏秋冬,无论是小荷怯生生地才露尖尖叶,还是绿荷如无数的伞在风中晃动,抑或是冬日塘中结了冰只有残梗断蓬,口琴声都会经常在夜晚响起。这几年,这池塘仿佛有了灵性,那荷花一年比一年开得鲜艳。

  作为报答,池塘给了他们宁静、温馨与慰借。

  然而,从此以后,这汪池塘的清水中,不可能再见到那一对人儿的身影了,不会再听到琴声了,它也只能空有一池景色了。

  梅纹不再去荷塘边,仿佛有一个梦,但它现在飘逝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星期,梅纹将一封信交给了细米:“送给他。”

  细米拿了信就走。

  梅纹叫住他:“知道往哪儿送吗?”

  “知道,燕子湾。”

  细米上路了。他走得很快,有时甚至会小跑起来。他知道,那是一封很重要的信。他仿佛听到了信中的呼唤,但他无法判断信中的内容。他焦愁起来,甚至不安起来。当他想到这封信也许是与郁容晚约定一个行期时,他一下子又难过起来,心虚虚的,仿佛不在胸膛里了。他的双腿开始变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那封信沉重得好像要穿破细米的口袋了。

  一个老头拉了一车稻子正在吃力地爬坡,见了细米,呼哧带喘地说:“孩子,帮爷爷推一把,好吗?”

  细米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老头一甩脑袋,甩下一片的汗珠:“帮我推一把,好吗?”

  细米没好气地说:“你不知道我要送信吗?”说着,从车子旁边走了过去。

  老头冲着细米的背影摇了摇头。

  细米到了燕子湾,问人家郁容晚在哪儿,人家告诉他:“三天前,他就回苏州城了。”

  细米似乎没有听明白,呆呆地望着人家。

  人家说:“走了,回城了,再也不回来了。”

  细米傻呆呆地站在那里,长时间地望着陌生的燕子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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