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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又过了十天半月,细米才彻底地走出尴尬。那个夜晚随着雪的融化,也已经淡化了。

  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细米在去红藕家的路上遇到了小七子。更准确地说,小七子是看到细米走过来了,便在路口等着他。

  翘翘先“汪汪”叫了两声。翘翘对小七子一向都表现得十分敏感。每回远远地见到小七子,它就会发出警报似的叫声。如果迫不得已必须从小七子身边经过,它表现出既胆怯又充满仇恨的样子。它龇着牙,矮下身子,浑身的毛都篬了起来,眼珠子鼓胀出来,喉咙里“呜噜”着,边看着小七子,边慢慢地走过去。

  细米有一个直觉:翘翘在那个暴风雨天气里,已将小七子深深地烙在了记忆里。

  细米磨蹭着,想等小七子走了,他再过去。

  但小七子并没有走的意思,他在路口站定,一副非等到细米不可的样子。

  细米不想惹小七子。像所有稻香渡的大人一样,爸爸妈妈也都对细米说:“你离他远一点。”也像稻香渡的所有小孩一样,细米确实有点惧怕小七子。因为小七子是不可理喻的,小七子甚至是残忍的。他磨蹭了好一阵,也未见小七子离开,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小七子怪怪地笑着。

  翘翘跟在细米身后,它既想掉头跑回家,可又不愿丢下主人。它在喉咙里“呜噜”着,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小七子倚在一棵树上,两腿交叉着问已经走到他面前的细米:“你去哪儿?”

  细米没有理他,只顾走路。

  小七子便离开树,横着站在路口,坚决地挡住了细米的去路。

  细米站住了。

  小七子盯着细米的脸,看了半天,问:“她的那张床很舒服吗?”

  细米立即想起了那天夜里梅纹房间的后窗所发出的打击声。

  小七子笑着,露出两颗大门牙,恶恶的。

  细米要从小七子身旁挤过去,却被小七子推了回去。

  细米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翘翘冲着小七子“汪汪”叫唤着。

  小七子朝翘翘做出要狠狠踢一脚的样子。他的眼睛紧逼着翘翘的眼睛,似乎闪现着一件事情未能让他彻底痛快的遗憾。像翘翘一样,他也对那个风雨天耿耿于怀。他一直没有忘记翘翘居然从他手中逃脱了,他总觉得自己有件事情还未做完。

  翘翘向后退了两步,呜咽着。

  不远处是一个牛棚,一只小牛犊正钻在它妈妈的身体下面,仰起脑袋,用粉红色的嘴巴叼住一只奶头,淘气、幸福而贪婪地吮吸着乳汁。因为母牛的乳水很旺,小牛犊的嘴角旁溢出了雪白的乳汁。

  小七子一边用眼睛盯住细米,一边却又用眼睛瞟着小牛犊吮吸母牛乳汁的情景。他显得饶有兴味,神情里还隐藏着一种下流。

  细米又再次要从小七子身边挤过去,又被小七子再度推了回去。

  “你有没有吃她的……?”小七子看了一眼小牛犊与母牛。

  细米的脸立即涨得通红,不仅仅是害臊,更多的是愤怒。

  这回,小七子主动地闪开了道。

  细米和翘翘很快地走了过去。

  小七子在细米的背后大声地说道:“别看你还小,可你肯定吃了!”说完,他倚在树上“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细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转身朝小七子走过来。

  小七子一见,连忙撤退。但他并没有仓皇逃窜,而是在与细米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一边走一边依然“咯咯咯”地笑着。

  细米拿着砖头,也不立即冲上去,而是一步一步地跟着小七子,一副要直跟到天边的样子。

  细米的耳朵旁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小七子的“咯咯咯”的笑声,细米的目光里什么形象也没有,只有小七子的那副无耻的面孔。他拎着砖头,跟着。他什么心思也没有,脑子被一阵阵如浪潮涌上的热血搞得昏昏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想砸死小七子。砸死他!

  从表面上看,小七子在退却,但,心里好像另有什么阴险的打算。

  翘翘似乎看出了小七子的打算,跑上前来,冲着细米叫着,明显的是想阻拦细米。

  而此刻的细米,只有一个不可更改的方向:向前!向前!向前!

  他们走过了一条大路,走过了两条田埂,走过了一条小河的河边,又走过了一条大路,再穿过两块棉花地、翻过一座土丘、穿过一片坟场,正朝远离村庄、很少有人走到的荒野走去。远远地有一架风车立在冬天灰暗的天空下。

  有一阵,或许是小七子觉得他与细米之间的距离被拉大了,或许是他越来越不将细米的砖头放在眼里了,居然很从容地在路边撒了一泡尿。尿是尿在早在秋天就枯萎了的草丛里的,泛起一团白沫。他往白沫里吐了一口唾沫,见细米走近了,便一边煞裤子一边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细米。

  小七子走到风车跟前停住了。

  小七子将细米引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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