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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宁义夫也跑到窗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几根破柱子嘛!那刀刻得很浅的,不仔细去看,也看不出什么。”

  细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扑通”栽倒在水里。

  梅纹哭着叫着:“细米!细米!”

  大家都在叫着:“细米!细米!”

  屋里灯亮了。

  门打开后,细米的妈妈哭着冲进雨地里……

  §5

  又是一个星期天。

  老师们回家去了,细米去了红藕家,稻香渡中学除了四周浓密的树林在风中发出的声音外,别无他声。

  在一片绿色的安静之中,梅纹与细米的爸爸妈妈进行了一次长谈。当梅纹踏入细米家的院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种温暖可亲的感觉,仿佛一只漂流的小船于茫茫大水之上忽然地到达了一个长着大树的码头。当她与细米一家人一桌吃饭时,她发现自己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庭。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家庭,它处在乡村,但这个家庭的主人杜子渐,除了对儿子细米缺乏足够的耐心与温柔外,却有许多斯文的地方。他穿着讲究,一丝不苟,喜欢历史,擅长于说乡村故事——用一种很合他身份的方式说,魅力无穷,老师们茶余饭后都爱聚集在他身旁。梅纹也很是喜欢,那些故事是不可穷尽的,源远流长,绵绵不绝。

  细米的妈妈不识字,是乡村妇女,但她长年生活在老师们中间,除了具有一个乡村妇女的淳朴与悲悯之外,又比一般乡村妇女懂了许多事理。面对着这样一对夫妇,梅纹的诉说,在开始后不久,就变成了一种倾诉。这儿不是她的家,但她却有一种家的感觉;细米的爸爸妈妈也非她父母,但她却有一种面对父母的感觉——一个走散了的受了很多委屈的女孩又重见父母的感觉。她的诉说几次被她的啜泣所打断……

  梅纹的父亲是被突然抓走的,理由是他的一尊黄杨木雕其用意是“恶毒”的。母亲也被一道抓走了,理由是她的水彩画也有许多不可饶恕的地方。父母亲被抓走之后,便有一伙人闯进梅纹的家,将父亲的全部木雕当垃圾一样都扔到了大街上。然后,他们将母亲的画胡乱地揉成一团,点燃了,扔到了那堆木雕上。梅纹哭着叫着,挥舞着双手,要扑上去,但却被人死死挡住了。那些曾给父亲带来巨大荣誉与骄傲的木雕开始慢慢燃烧,因为都是一些坚实的木材,最初的燃烧十分缓慢,而正是这种坚实,使燃烧在后面变得强烈而漫长。

  这种木材所发出的火焰是蓝色的,像酒精的火焰。空气里飘散着一种使人觉得将要昏迷、呕吐的气味。

  那些由父亲一刀一刀雕刻而成、用了他一生精力与才华来创作成的作品,在火焰中黯然无声地消失着,仿佛是灵魂在飘离大地,升入天堂。

  梅纹仿佛真的看见它们在空中飘飘而去的形象——这些形象本来是凝固在父亲的作坊里的。

  那帮人对火焰失去了耐心,未等木雕彻底地化为灰烬,就扔下梅纹全都撤离了。

  梅纹跪在地上,望着一堆还在慢慢燃烧的余火,犹如一个烧化纸钱的人面对一座新坟。

  她没有悲哀的感觉——她没有任何感觉。

  终于只剩下一摊死灰。

  梅纹发现手旁有一根小木棍,便捡起来,去拨弄灰烬。她从灰烬中拨弄出好几块金属牌,那上面是一些英文字母或法文字母、西班牙文字母——那帮人将父亲的作品所获得的各种奖牌也一起投进火中烧毁了。

  梅纹拿起两块金属牌互相敲了敲,样子像一个收购破铜烂铁的人在敲卖主的卖品。

  秋天的太阳正挂在苏州城的上空,与往常一样明亮。

  梅纹将两块金属牌扔回到了那摊灰烬里。

  风,打苏州河上吹起,从街的那头向这边吹来,灰烬纷纷扬起,像漫天飞舞的黑雪。

  爸爸的好朋友郁伯伯收留了她。爸爸搞木雕,郁伯伯搞石雕。不久,郁伯伯、郁伯母也被关到什么地方去了,负责保护她的是郁伯伯的儿子郁容晚——一个比她只大两岁的瘦弱文静的男孩。他经常带着她到苏州河去,他们坐在河边,看着各式各样的船在阳光下或月光下行过。他会从口袋里掏出口琴,用一块永远很干净的手绢将它擦一擦,然后坐在石头护栏上吹起来,让寂寞与思念随着琴声一起飘向苏州河的天空和远方的烟村……

  后来,她和他一起离开了苏州城,他被分在了离稻香渡十里地的燕子湾。

  细米的爸爸妈妈得知这一切之后,对梅纹又增添了一番怜爱。

  该说说细米了。

  梅纹说:“校长,师娘,将细米交给我吧。”

  杜子渐一时不能明白梅纹的意思。

  “我来教他学雕塑。”

  杜子渐下意识地望着梅纹那一双细嫩如笋的手,有点疑惑。

  梅纹不好意思地将两只手摊开,放在自己的眼前看了看,说:“我从小就喜爱往父亲的那间作坊里钻。我喜欢那些木头的味道,喜欢那些刻刀,喜欢看木屑从父亲的刻刀下飞落下来的样子。有时,父亲的作坊里会来很多人,他们坐在一起谈话,我不管父亲的反对,也偏挤在他们中间听着。小学毕业时,我正式向父亲提出我也要学雕塑,被父亲拒绝了。其实,他早和母亲商量好了,让我跟母亲学水彩画。父亲的理由很简单:学雕塑会损害一个女孩子的手。后来,我虽然跟母亲学水彩画,但心思还是在雕塑上。我虽然几乎没有动过手,但我知道雕塑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杜子渐说,“你教他又有什么用,他不过就是一个顽童而已。”

  “不。”梅纹说,“你们也许并不了解你们的儿子。”

  “他难道还是块材料吗?”杜子渐深表怀疑。

  “岂止是块材料!”梅纹的口气十分肯定。

  杜子渐说:“朽木不可雕也。你愿意就试试看吧。”

  细米的妈妈说:“你能管住他的野性子,不让他闯祸就阿弥陀佛了。”

  梅纹笑了起来。

  §6

  梅纹进了一趟城,买了一盒雕刻刀。

  这天,她手托一只木盘,对细米说:“把你的刻刀统统交出来吧。”

  她跟在细米的身后。

  细米从文具盒里、墙洞里、猫洞里、草丛里,从许多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出一把把刻刀。不一会儿,就从梅纹的木盘里传出一阵刻刀扔到上面发出的声音。

  梅纹收缴了大约二十把刻刀。她对细米说:“我要将它们交给林老师,让她分给班上的同学。它们只配去削铅笔。”然后,她取出那盒雕刻刀,郑重其事地交给细米,“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了,由我来教你雕塑。”她将细米领进了细米家原来当储藏室的屋子——那里已经被她收拾好了,有工作台,有木凳,有架子。她尽量照父亲的作坊,设计了这间屋子。

  所有这一切过程,都极富仪式感。

  细米有点惶惑,他好像一下子割断了与从前的联系,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未知的、特别空茫又特别新鲜的世界。他显得有点呆傻、木讷,彻底地露出了一个乡野少年的羞怯与笨拙。他站在这个曾经堆放稻糠、地瓜、柴火和存放咸菜缸呀什么的屋子里,一时手足无措。他根本不清楚梅纹是如何想像与设计他的未来的,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的那些纯粹出于好玩的雕刻把戏又到底隐含着什么。他的神态是一副懵懂无知。

  台子上放着一块颜色为紫黑的木材,看上去像紫檀,但并非紫檀,是本地出产的一种树木。木质与有名的黄杨也差不太多,它已被劈开,肌理十分动人。

  梅纹说:“这就是你的对象,也是你的对手。你首先要清楚这一个词:雕塑。其实,它是两个词的组合:‘雕’与‘塑’。雕是雕,塑是塑。什么是‘雕’?‘雕’就好比是数学里头的减法。它是用工具比如这一盒雕刻刀,将多余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去掉。记住了,‘雕’就只能减——减了就不能再加了。一刀下去,就再也没有第二刀了。‘塑’基本上是一种加法,只是到有了一个大概的形状,再往细部去时,才加减并用……”

  从来听课心不在焉、神不守舍、身体东摇西晃的细米,却在梅纹细软、清纯的声音里沉浮,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现在显得更大。

  不仅是雕塑,几乎是包括细米的全部,梅纹似乎都很在意。她既张扬着他,又收敛着他——用一种与他的爸爸妈妈全不一样的方式。一个小小的细节,她也得与细米计较。

  这天,他们谈起了三鼻涕。

  细米开口就说:“三鼻涕……”

  梅纹立即打断他的话:“你说是谁?”

  “三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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