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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已全部散去,河岸上就只剩下细米和他的狗。不久前还人声鼎沸的河岸,此刻已鸦雀无声。

  太阳西坠,天色渐渐黯淡。来自远处的放鸭人,撑着小船,正赶着鸭群,缓慢地但却不停顿地行进在大河上。已经吃饱了小鱼小虾或是螺蛳的鸭们,也已无心再顾及新见的食物,与主人的心思一样,只顾往远处的家游去。通往村子的路上,放牛人、放羊人也正在赶着牛赶着羊,不紧不慢地往各自的牛栏与羊圈走。

  河岸边,那只空船无声无息地随着水波的起落而起落,好像热闹了一天,此刻有点困倦了。

  已有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随风飘到了大河的上空。

  细米心情落寞,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开始往家走。肚子饿扁了,裤子有点往下掉,裤管耷拉在脚面上。鞋壳里因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要发出“叭唧”一声。

  “叭唧”、“叭唧”……黄昏里,这空洞而单调的声音,在晚饭前的安静里,向村巷里传播着……

  §3

  这顿晚饭,细米是心不在焉地吃完的,那饭菜仿佛不是吃到了他的嘴里,而是拨拉到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地方。爸爸妈妈都吃完很久了,他还没丢碗。

  女教师林秀穗进屋来向细米的妈妈借什么东西,见了细米,对细米的妈妈说:“细米好像有什么心事。”

  妈妈说:“从河边上回家后,就一直这样。”

  林秀穗问:“细米,你怎么啦?”

  细米拨拉着碗里的饭,不作回答。

  妈妈说:“长耳朵了吗?林老师问你哪!”

  细米将碗向桌子中间猛一推:“我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眼睛里却憋不住滚出泪来,随即,用手背擦着眼泪,一边向里屋走去,一边嘴里还在很生气地说着,“我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

  妈妈望着他走进里屋,疑惑地看着林秀穗:“这死孩子今天怎么了?”

  林秀穗摇摇头——她也不明白。

  细米进了里屋,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打开,取出一把刻刀,对着桌子,毫不珍惜地刻将起来,一刀一刀,都狠狠的,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桌面上很快就泛起一堆看上去很新鲜的木屑。

  妈妈进来了,见细米在刻桌子,指着他道:“昨天才打过你,你怎么又忘了?”

  细米不理会妈妈,继续刻。

  妈妈跑过来,一把夺过细米手中的刻刀,随即将它扔到窗外的草丛里:“刻!刻!刻不死你!”

  细米叫着:“就刻!就刻!”一边叫着,一边流着泪往门外跑去。

  妈妈心疼地看着那张为细米学习特地准备下的桌子——那上面已没有多少好地方了,几乎到处都被细米用刀刻过。她叹息了一声:“这孩子不知得什么病了,一天不刻东西,就一天手痒痒,照这样刻下去,总有一天要刻到人身上。”

  妈妈心里生着气,但目光还是禁不住地被桌上刻着的那些图像吸引住了。那上面有鸡,有鸭,有山羊与驴子;有燕子,有鸽子,有乌鸦与鹤;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与女人。所有这些形象,都很杂乱地混在一起。有一阵,妈妈看着这些图像,竟然忘记了生气——妈妈已经多次这样了。当然,妈妈最后还是生气,生很大的气。

  细米跑到了院门口。他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框上,抬头望着一牙月亮。要是在往常,他饭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面的村子里去找三鼻涕他们在村巷里打架或做各种各样的游戏。但今天,他没有这个心情。他觉得今天的月亮也很淡漠,看了一阵,就不再看了。他的手在院墙上摸索着。墙上有一块活动的砖头,他将它取下,伸手进去,一下就取出一把刻刀来。他到处藏着刻刀,各种各样的刻刀。猫洞里,门头上,褥子底下,教室的课桌里……到处都有他的刻刀。他到底有多少刻刀,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由于藏的地方太多,有一些他都忘了,突然有一天,他会想起来,心里就会很高兴。妈妈扔了他许多刻刀,单往河里就扔过四五把。

  他举起刻刀在月光下看了看,觉得刀口不够亮,就在院门的石头台阶上磨起来。磨了一阵,觉得它可能已经足够锋利了,才住手。他又将刻刀举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借着从屋里漏出的灯光,在院门上又刻起来——两扇院门上,已经有了许多图像了。他要将三鼻涕刻在上面,要刻出他那两道长长的鼻涕。“咔嚓咔嚓”,木屑纷纷飘落下来。

  妈妈站在门口:“你怎么又刻啦?”转身跑回屋里。

  细米知道,过不一会儿,妈妈就会拿一个笤帚疙瘩或一把鸡毛掸子或干脆就是根棍子跑过来。他立即将刀放回洞里,并迅捷将那块活动的砖头放回原处,转身跑掉了。

  妈妈冲到院门口时,连细米的人影也没见着。她冲着夜色发狠:“总有一天要把你的手砍掉!”

  细米穿过门前的菜园,跳过一道栅栏,然后走过一片白杨树林,来到了荷塘边。

  很快就要进入夏季,荷塘里已经长满了荷叶。

  细米坐在荷塘边,将双脚浸泡在凉丝丝的水中。有小鱼过来吮他的脚趾头,他觉得很舒服,身体向后仰去,然后只用双臂撑在地上,任由小鱼们吮去。此刻,他忘记了白天的失落与悲哀,他甚至有要大声唱歌或喊叫歌谣的欲望——

  亮月子呀,
  亮堂堂呀,
  我搀奶奶上茅缸呀,
  茅缸上有个壁虎子呀,
  摸了奶奶的瘪肚子呀……

  他冲着月亮,仰天胡叫,并故意用了一种嘶哑的声音。他叫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嘶哑。

  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的老师或是正在宿舍里做些什么的老师,都被细米的喊叫声逗笑了。他们悄悄走到户外,都不去惊动他,只是听着。

  细米越喊越兴奋,越喊越来劲,越喊越有节奏。喊到后来,他站了起来,像演戏似的,在荷塘边一边喊,还一边很夸张地做着动作。

  林秀穗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细米,你在喊什么呀?”

  细米的声音像本来正猛劲喷发的自来水突然被人关死了龙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细米再坐下来时,两道泪水已从鼻梁的两侧流淌下来……

  §4

  第二天的稻香渡中学,继续着昨天的兴奋。从初一班到初三班,从老师到同学,所有的话题都与新来的女知青有关。

  初一班的教室里,就一直未能平静下来。

  只有细米一人,闷声不响地坐在课桌前。他不想干别的,只想在桌面上刻些什么,然而,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总是干扰着他——他似乎也很想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分到我们家的,她会吹口琴。”周大国说完,抓起一本书,当做口琴放在嘴边吹着,结果发出“噗噗”声,放屁似的,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红藕说:“分到我们家的,她有好多好多、特别特别好看的发卡!”说完,从头上取下一支漂亮的发卡来,托在手掌上,“她送我的。”

  女孩们就“呼啦”一下将红藕围住了:“真好看哎。”“让我戴一下。”“也让我戴一下。”……

  三鼻涕跳到凳子上:“你们昨天都看见了,分到我们家的,是最漂亮最漂亮的。我妈说她像天仙。”他摇头晃脑,“她会唱歌,我听见啦!我妈也听见啦!我爸也听见啦!我姐……”他终于发现自己实在有点啰嗦,“我们全家都听见啦!当时,我……我都不敢吸鼻涕……!”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细米掉头瞥了三鼻涕一眼。

  三鼻涕朝细米洋洋得意地一仰脖子,然后跳到课桌上走来走去,他一脚踩到了桌子的边沿,桌子翻了,他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细米看着他,然后很夸张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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