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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翘翘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它先是将爪子搭在树榦上冲细米叫,见细米不怎么理会它,就跑到水边上去了。见那群孩子欢叫,它也冲着正在往这里驶来的大船叫起来。

  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大船上的人了,孩子们开始欢腾起来。

  小七子一直没有挤到前头,他似乎也不怎么想挤到前头。当前面的欢声笑语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心里很烦躁,甚至很恼火。

  一个叫树窗的男孩正在结结实实的人墙背后很用力地往前挤着,但挤了半天,也没有挤开一道缝隙。

  小七子一直在一旁看着树窗。他觉得树窗像一头欲要钻进猪栏但无奈被紧关着的猪栏挡住了的猪。

  树窗又一次撞击着人墙,但他的力气实在太虚弱了,被人墙弹了回来。

  小七子笑了。

  树窗回头看了一眼小七子,便走开,到另一处撞击人墙去了。

  小七子开始往一条巷子里后退——后退了足足有五十米远。当他看到树窗准备再一次撞击人墙时,他突然甩开自己的双腿,然后开始不住地加速,就在树窗撞到人墙的一刹那,他猛烈地撞在了树窗的后背上,随着树窗的一声尖叫,人墙向前扑去。一层压一层,犹如后浪推前浪奔涌向前……

  细米朝红藕大声喊着:“抱住树!”

  红藕在汹涌的人流中死死地抱住了树。她看到许多人留不住脚步,从她身边滑过,向前扑去。

  细米很快就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人,“哗啦啦”倒下去一片,掉进大河,激起一团团水花。

  一些小小孩落进水中,呛了几口水,挣扎出水面,胡乱地挥舞着双手。

  幸好到处是大人,随即跳进水中许多,将这些小小孩一个个拉回岸上。

  岸边一片哭爹叫娘声。

  三鼻涕也被挤落水中,自己爬上岸来后,发现少了一只鞋,叫着:“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一只黑色的、鞋头已有了一个窟窿的鞋,正像一只丑陋的小鸭在水面上漂着。

  三鼻涕拎着另一只湿鞋,在水边上追赶着:“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细米坐在横枝上,学着三鼻涕的声音:“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人群“轰”的一声笑了。

  许多人开始追问刚才是谁从后面猛烈地推了人墙,很快追到了树窗的头上。

  树窗指着小七子:“是他推的我!”

  小七子说:“谁看见啦?谁证明?”

  树窗的母亲走过来,拉起了树窗:“你不能离他远点?”

  树窗说:“我没有挨着他,是他撞了我!”

  树窗的母亲看了一眼小七子,十分厌恶地小声说了一句:“万人嫌!”然后抓住树窗的胳膊,将他远远地拉到一边。

  很多人都掉过头来瞥了小七子一眼,谁也不理会他。

  三鼻涕的鞋子渐渐漂远了。

  三鼻涕不屈不挠地叫着:“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欢迎的锣鼓声淹没了——大船已十分清晰地驶进了稻香渡人的视野。

  一叶巨大的白帆正在风中颤动,将明亮的阳光反射到岸边的树上、房子上和人的脸上。

  当大船距离水码头还有五十米远的时候,当船上的女孩已一个一个被看清楚之后,不知为什么,稻香渡的人全部被眼前的情景镇住了。于是鼓槌停住了,锣也不敲了,“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也消失了,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都定定地杵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再挤谁,各种姿态全都凝固在了岸边——十几个女孩,有的坐在船头上,有的坐在船棚顶上,有的站在船的尾部,还有两个互相倚着站在大帆下。不同的姿态,也都好像凝固在了大船上。

  只有船在动,船头发出“泼剌泼剌”的水响。

  稻香渡很少有人见过长成这样的女孩。她们的形体、服饰、面容、肤色与姿态,皆与岸上的稻香渡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们优雅而美丽,带着城市少女特有的文静、安恬、害羞与一种让人怜爱的柔弱。她们有几许兴奋,又有一番怯生生的样子,仿佛一群长飞的鸽子因要在半途中觅食而落在了一片陌生的田野上,让人有一种只要一有动静,它们就会立即飞掉的感觉。

  同样是麦子,但却是另一种麦子;同样是稻子,但却是另一种稻子;同样是人,但却是另一种人。

  对于乡下人来说,她们仿佛来自天国。

  其中一位,用一块红手帕绾着一束乌黑的头发,好像是她们中间年龄最小的。

  无数的喜鹊在大河上空飞来飞去,稻香渡的老人事后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喜鹊。

  翘翘站在水边,呆头呆脑地望着大船。

  船推着水,船头“噗噗噗”地跳着水花。风吹过帆索的“呜呜”声也都能听得真真切切。岸上的人还听到从船上传来的歌声——有两个女孩在低声唱歌,用的是另样的腔调,稻香渡人所不熟悉的腔调,很动人的腔调。

  三鼻涕已不再去追他的鞋子。他提着另一只鞋,傻呆呆地站在水边。大船推起的波浪不时将他的双脚淹没。

  白帆几乎就要遮蔽人们的视野。

  就在这寂静之中,空中响起清脆的“哒哒”声——大帆落下了。

  一直在掌舵的毛胡子队长大声吼叫:“一个个愣着干什么?锣鼓!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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