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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邱子东很恼火:再停工两天。

  接下来的两天,依然风和日丽。

  邱子东想这半吊子天总算有定数了,就派人通知木工、泥瓦工以及小工复工。

  复工这一天,早晨的天气确实令人欢欣鼓舞。

  但等众人都到了工地刚将活接上时,天则又旧病复发了,阴阳怪气、反复无常地折腾着这些木工、泥瓦工与小工们。

  第二天,天照样的淘气折腾人。

  在雨中跑来跑去的众人觉得白吃白喝了邱子东家的,眼见着一天一天地过去,那房屋非但不见进展反面被雨淋得烂糟糟的,心里很是不安。大师傅对邱子东说:“邱镇长,要么再停工几天?”

  “妈的个逼!人跟我作对,天也跟我作对!”邱子东这些日子情绪恶劣,并有点儿失控。

  他将烟蒂扔在烂泥里,说:“不停!”他倒要看看这混蛋的天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众人见邱子东一副与天较劲的样子,感到有点好笑。

  邱子东脚蹬一双高筒雨靴,手举一把黑布雨伞,整天厮守在工地上。

  那雨说来就来,并专门是在木工、泥瓦工进入工作状态时来;说停就停,并专门是在木工、泥瓦工们歇在仓房时停。

  雨来了,邱子东也不去躲雨,而是举着伞,一动不动地站在工地上,样子像一颗在雨中生长的巨形黑蘑菇。

  众人见他不走,便也坚持着。那雨似乎就很生气,瓢泼般倾泻下来,从头上急匆匆地流下来,迷住双眼,搞得人什么也看不见,使这种坚持变成一番纯粹的徒然。

  邱子东只好高叫着:“撤!撤!”

  众人撤去。

  邱子东却还蛮横地挺立于雨中。那雨很想杀杀他的脾气,就越发地肆虐。这布伞也就能遮挡细雨,哪里经得住如此大雨,伞外大雨滂沱,伞内也是淋漓不止,早就将邱子东淋成了一个水人儿。他人本就清瘦,这些日子的操劳,便越发的瘦,而经雨一淋,衣服全都紧贴在身上,便瘦削得让人可怜了。

  他像木桩插在了地里。

  雨水一时来不及流走,积蓄起来,淹没了他的双脚。

  后来,雨终于变小,变成细雨濛濛。四只燕子从油菜花田飞过来,不知这位举着雨伞的人为何物,低矮地绕着他飞翔着。

  见雨将息,他这才从泥水中走出,走到仓房里:“诸位师傅,天不下雨了。””

  众人打着哈欠,缩头耸肩地走向工地。

  干不一会儿,雨再度来临,先是雨丝的飘落,不一会儿就是粗大沉重的大雨点儿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等到满世界一片雨雾茫茫满眼囫囵时,邱子东只好用已经沙哑的喉咙大叫:“撤!撤!”

  经过几番折腾之后,本来心里就不舒畅的众人,就有点儿不乐意了:一会儿让干,一会儿让撤,天折腾人,人也折腾人!一个个情绪开始变得坏起来。

  邱子东情绪更坏,他开始挑那些木工、泥瓦工的毛病了,说墙砌歪了,说活干得太粗,口气生硬,有时还闭着眼睛朝人吼叫,搞得众人都不愉快。

  他举着黑伞,整天立于工地之上,这使众人感到很压抑,很心烦。

  这天下午,双方终于开仗了。发生冲突的直接原因是邱子东将一段已砌好的墙三下两下扳倒了,理由是墙不正。大师傅不干了,问:“你为什么把墙扳倒?”

  邱子东说:“歪了。”

  “凭什么说歪了?”

  “眼一瞄就知道歪了!”

  “我说不歪!”

  “都歪到爪哇去了,还不歪!你们算什么泥瓦匠!”

  “都是拉了线砌的,不可能歪!”

  墙已被扳了,所以到底歪不歪就无法确定。大师傅就抓住这个理:谁让你把墙先扳了,现在没有根据了,歪与不歪,也不能是你说了算。

  最后,邱子东火了:“不想干了,就滚蛋!”

  大师傅对其他师傅与徒弟们说:“收拾东西!”

  局面不可收拾之际,幸亏是那个老者出面打圆场,才使双方的火气平息下来。

  再下雨时,众人死也不肯离开工地,任雨猖獗,任邱子东大叫“撤”,就是不撤。他们缩成一团,或蹲在地上,或蹲在脚手架上。

  邱子东也不喊叫,扔掉雨伞,也缩成一团蹲在雨地里。

  众人觉得对不住邱子东,邱子东更觉得对不住众人。

  附近的一棵老死的树上,落了十几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乌鸦,也都缩成一团,纹丝不动。

  邱子东低头呆呆地看着地面上由雨水积成的细流在眼前匆匆流过……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建筑。

  天终于彻底地好了起来,但因为雨的缘故,使邱子东面临着一番窘迫:所剩资金已再也无法购买全部的房顶材料了,现在,他只有四堵墙——那墙倒是很高,青一色的青砖,且又是实墙,很气派也很漂亮。

  邱子东本是东借西借才凑够建房所需资金的,现在出现如此大的缺口,已再也无法开口向人借钱了——借钱已经使他丢尽了面子。

  众人只好停工待料。

  黄昏里,邱子东站在四堵高墙之中,仰望玫瑰色的三月天空,心中却是一片荒草凄凄。

  他长久地立在那里,直到天色暗淡下来,才往油麻地走。一路上,他只想一件事:如何向父亲邱半村开口说拆掉老房子。他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拆掉老房子,用老房子的材料作新房子的房顶材料。这并不是原先的计划——原先的计划是让老房子留在油麻地。他要让这座老房子永远地矗立在油麻地镇上,但却一年四季人去房空。他要让这座房子成为杜元潮心中永远的痛。

  他走到了家门口,但并没有立即进家门,而是在外面站着,打量着这座老房子。

  这座老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看上去虽然旧了,但依然可以看出它往日的风光。宽而高大,无一虚处,处处实实在在,一副铜墙铁壁的样子,处处诉说着这房主当年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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