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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哗啦啦地下,全没间隙。觉轻的醒来了,听见了雨打芦苇的声音,雨打水面的声音,雨打木船的声音,雨打屋瓦的声音,雨打窗户的声音和檐口雨滴串串落在地上发出的扑嗒扑嗒的声音。听着,有点儿惊心,有点儿担忧,但听着听着,又睡着了。后来,也许会再醒来,也许就一直睡到天明。那时,天竟无一丝阴云,心里便会有一阵奇怪,但过不一会儿就忘了,只去想这个白天里要做的事。

  这夜间的雨声,也会闹人,闹那些年轻人。醒来了,醒来之后并不去想雨,只想一件事,一件见不得人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心慌慌地跳,想得一手紧紧攥住裆下一堆土丘,或一手紧紧捂住腹下一片水湾。雨声越大,心越慌慌乱跳。结了婚的,本是累极了沉入了酣睡,现在醒来了,朦胧中又动了心思,于是男人就搂住欲醒非醒、肉体温暖的女人,也不问女人烦不烦,就一门心思地去做他喜欢的事。女人先是昏昏糊糊任由他笨手笨脚地去搬弄,但,过不一会儿根根神经都被唤醒,迎向男人,听着雨声,满足着自己,也满足着男人。他们起来得比谁都迟,起来时已日上树梢三尺了。

  这雨就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下着。

  下着下着,小河满了,大河满了,等到接二连三地倒下几幢破旧的房子,麻痹了的人们才忽然地警觉起来:再这样下去,油麻地又要泡汤了。

  在这些让人迷糊与松懈的日子里,只有杜元潮与邱子东二人是清醒与紧张的。但并不是因为雨要淹没油麻地。这两个看上去书生气十足、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在做着一件油麻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们要改写油麻地的历史。他们在做这件大事时,沉着,周密,滴水不漏,了无痕迹。等到水落石出、事情突然发生并有了结果的那一天,油麻地的人定会大吃一惊。他们将在那一刻才知道,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忽略了两个人——两个穿得干干净净、斯斯文文、悠闲自得的人,其中一个说话还结巴。

  这两个人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早日结束李长望统治油麻地的日子。

  也许,只有李长望一人对他们是有所认识的。他在表面上藐视,实际上,内心深处隐藏着对他们的担心与忧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文弱之人,绝不可等闲视之。他们也许是油麻地历史上最不可藐视的人。他们看上去很轻,轻如苇絮,而实际上很重,重得令人心里发堵,尤其是那个说话结巴的家伙。他必须关上栅栏,绝不能放他们回油麻地,必须让他们永远在油麻地以外的地方远远地转悠着。他们靠近油麻地一寸,对他来说就是多一寸危险。

  现在,暑假、寒假,他们尽管会呆在油麻地,但这只是因为他们家在这里。他们并没有机会参与油麻地的生活,而油麻地的人也会因为他们在外地工作,而自然而然地将他们排除在油麻地的生活之外。他们只会像两只飞来飞去的鸟,却无法落到树上,更无法使树成为他们的永远的树,在树上做巢。

  杜元潮与邱子东再也没有向李长望提回油麻地的事。他们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墙角上的蛛网。遇到李长望时,一如往常那么谦恭,亲切而略带谄媚地叫一声“书记”,然后目送着李长望从他们身边脚步有力地走过。李长望似乎对他们也有点儿尊重起来,会朝他们点点头。一次开大会,墙上要贴几张标语,正巧杜元潮与邱子东走过,李长望说:“请杜老师、邱老师帮个忙吧。”杜元潮、邱子东都能写一手好毛笔字,尤其是杜元潮,他的毛笔字是与采芹在一张案子上学得的,是有来头的。他们说“怕是写不好”,但还是很认真愉快地写了,写完后,一个劲地向李长望说:“写得不好。”而那时,杜元潮与邱子东早将利剑拔出剑鞘,死死握在手中,都已握出汗来了。

  采芹似乎看出了什么,一回在路上遇到杜元潮,担忧地问:“你们两个,好像在做什么。”

  杜元潮微微一震,随即一笑:“我……我们能……能做什……什么?”

  采芹睁大了眼睛望着杜元潮。

  “真……真的没……没有做……做什么。”

  采芹将信将疑。

  杜元潮坦然一笑,走了。

  就像这鬼雨一样,白天,杜元潮和邱子东二人总显得无所事事,很轻松地在村巷里溜达着,或站在河边看十几只小船催迫着鱼鹰在水中抓鱼,或站在树下看一个小孩爬上树顶掏喜鹊窝,或在一伙玩骰子耍钱的人背后站着看热闹——只看,很少插嘴。完全是一副假期回家休息毫不介入的样子。而天黑雨来之后,他们就会走进寂寥的深巷,然后消失在雨幕中、黑暗里。有时,他们是分头行动,有时则一起行动。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究竟去了哪儿,又干了些什么。杜少岩见杜元潮深夜湿漉漉地回来,便问道:“去哪儿啦?”杜元潮答道:“没……没有去哪儿。”“没有去哪儿,衣服怎么湿了?”杜元潮说:“该问……问的问,不该问……问的就别……别问!”

  邱半村也一样地追问邱子东,邱子东一抹脑门上的雨水:“问那么多干什么!”直到李长望出事、油麻地翻天覆地,杜元潮与邱子东究竟在那些下着雨的夜晚做了些什么,也仍然还是个谜。事后,杜少岩很用力地想,才想起惟一的一件可与李长望的出事联系起来的事,那就是从外地干活回来的三木匠曾对他说过:“你家元潮,那么晚了,敲周秃子家的门,有什么事吗?”

  而邱半村也只是很勉强地想到了一件可与李长望的出事联系起来的事,那就是半夜去远村杀猪的屠夫朱小楼曾对他说过:“我在李长望家屋后的树林里,好像看到你家邱子东了,还有一个人影,不知是谁。”而关于杜元潮、邱子东使用了什么样的计谋与手段获得一颗又一颗射向李长望胸膛的子弹的,除了当事人,包括杜少岩、邱半村在内的油麻地人更是一无所知。在李长望彻底完蛋之后,油麻地人惟一的感受就是:杜元潮与邱子东这两个人实在是好本事,尤其是杜元潮。

  油麻地的父老乡亲在以后的几十年风雨岁月里,将反反复复地如看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一般地领略到这等本事。那些神来之笔,那些四两拨千斤的智慧,那些环环相扣隐匿于一片安静之下多时的突然爆发——一旦爆发就置人于死地的韬略,将成为油麻地的子孙们口口相传、经久不衰的经典。

  朱小楼又打老婆杨淑芳了,用棍子往死里打。“不能再打了呀!”“再打就要打死了!”老人们听到了杨淑芳有气无力的叫唤声,远远地站着,议论着。有几个中年男女,既怜悯又痛快:“该打,打死了活该!”一棵树下,有几个年轻媳妇,小声嘀咕着:“她怎么就丢不下呢。”

  杨淑芳已被朱小楼打出浑身的病,一年四季,许多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偶尔下床,出门走一走,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女人。但这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瘦瘦的,高高的,一头的黑发,拿眼瞧人时,那说不清道不白的妩媚,让人无端地心颤与腿软。现如今,虽已单薄如纸、有气无力,但,从头到脚收拾得很是讲究。头发梳得雪滑,还搽了头油,插了一把镶了绿玉的银簪。走进风里时,衣服飘动,越显身体单薄,但也越发显得另有一番风情。她嫁到油麻地没有多少日子,就被李长望搭上手了。据说是在一个大草垛底下。

  从此,就再也没有丢下,即使生了孩子,孩子都长到十岁了,都没有丢下。朱小楼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关起门来,用尽平生力气去殴打这个“操不够的”、“骚货”、“婊子”、“荡妇”、“山芋篓子”……殴打的工具有鞭子、扁担、板凳、棍子等,其间不断伴以拳脚。有几回,朱小楼揪住杨淑芳的头发,操了寒光闪烁的杀猪刀,直抵她的脖子,发狠要杀了她。

  她闭着眼睛流着泪,哀求道:“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结结实实的杨淑芳终于躺倒了。后来几次恢复了点元气,几次起来,又几次躺倒了。最近几年,就一直躺在床上。油麻地的人来朱小楼家买肉,就只觉得东房里有个女人躺着,依稀感受到从房门口飘来丝丝让人迷乱的气息,但很少能见到她。当她偶尔扶着门框出现在面临巷子的院门口时,见着的人就会一个惊愕:不知是因为终于看到了她,还是因为她的那副形象。

  这一天午后,她又出现在了院门口。当时,正是春光融融的三月,她穿着薄薄的棉衣,敷了薄薄的脂粉。与平日出现在院门口不同的是,这回的头发似乎没有来得及梳理,有点儿纷乱。其实是梳理了的,巷口风大,被风吹散了。

  李长望正巧从这里经过,见了杨淑芳,仿佛被电一下击中,竟然浑身微微发抖。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目光里含着的是哀切、埋怨与无尽的诉求。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

  李长望将披着的衣服往肩上抖了抖,走了。一路上,李长望的眼前就只剩下一道风景:

  一个病怏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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