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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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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元潮口吃,本来说话就少,而一旦见到邱子东,就会更加口吃,因此,他在邱子东面前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特别使他灰心的是,邱子东长了一张特别会说话的好嘴,唧唧呱呱,一路畅通,流利无比,而他呢,是个结巴,越结巴就越结巴,到了极处,竟脸红脖子粗,半天才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来,像被人双手死死掐住了脖子一般,又好像是刚从冰窟窿中被人救起似的。若是一时无法避开邱子东,那么,他永远是低头蹲在地上,或是默默地呆在角落上。那时,他的脑袋里空空的,却又涨涨的,十分的沉重。偶尔,他会抬起头来看一眼邱子东,十有八九,他见到的邱子东,都是头微微上扬,一副傲慢、目中无人的样子。邱家崩排后,邱大少爷邱子东,蔫了许多,但在杜元潮面前,他骨子里却还是邱大少爷。 邱子东紧追几步,走到杜元潮并排的位置上:“是去看采芹吗?” 杜元潮仍不作答。 采芹家的门关着。 他们屋前屋后地转着,可就是不见采芹开门走出来。 邱子东说:“我们唱歌吧,她听见了,就会出来的。”说罢,咽了咽唾沫,唱了起来: 大秃得病二秃慌,三秃在家熬药汤。 四秃去取药,五秃去报丧。 六秃去打墓,七秃抬,八秃埋,九秃从南哭上来。 我问九秃哭甚的,“俺家死个秃乖乖!” 邱子东唱了一曲又一曲,直唱得两眼发直、喉咙沙哑成破锣,采芹依然没有走出来。他不再唱了,瘫坐在草垛下。 杜元潮一直就坐在草垛下,不吭一声。 “我们走吧。”邱子东说。 杜元潮坐着不动。 “我们走吧。”邱子东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杜元潮突然从地上蹦起,冲着采芹家的门,大声吼唱起来。他唱的不是孩子们唱的歌,却是从范烟户那儿学得的大人们唱的歌,腔调也是大人们的腔调,但又含了一股纯净的童音: 渔家事,春最好, 桃红柳绿傍小桥, 花落水中流, 山外鸣啼鸟, 敲竹楫,品竹箫, 饭一碗,水一瓢, 唱却水底鱼, 便是渔家乐…… 他绕着采芹家的屋子,边走边唱。杜元潮在唱歌时非但不结巴,而且是万分的流畅,犹如一溪清水,毫无阻碍地向前淙淙流淌。他竭尽全力地唱着,有腔有调,有板有眼,简直动听极了。不知被什么感动或是打动,他竟唱着唱着,眼中有了泪花。 他就这么不屈不挠地唱着。 邱子东也参加了进来,开始了二人合唱。 天在下雨,他们绕着采芹家的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四只脚踩出一条布满泥花的小道。 天近黄昏,采芹家的后窗慢慢打开了。 杜元潮与邱子东停住了脚步,一起扭过头来。 窗口,出现了采芹。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大大的,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湿漉漉的男孩,眼中满是令人怜爱的光芒。 一个窗里,两个窗外,一个女孩,两个男孩,就这么无声地对望着…… 穷人们纷纷准备好了棍子。 这种棍子被赋予了一个朴素的、直截了当的名称:翻身棍子。 这是一种廉价的,但却简洁而实用的武器与刑具。抓握一根棍子,然后肆意敲打与狠揍,这是人的原始欲望,也是原始本能。操持一根棍子,是不用任何操练的,无师自通。在一段时间内,这里到处可以见到一脸喜气洋洋但依然还一脸菜色的人们手拿棍子,在到处走动着。见了不顺眼的东西,比如寺庙里的菩萨,比如祠堂中的香炉,比如村头供奉土地爷的小庙,想敲就敲,想粉碎就粉碎。见不顺眼的人,比如地痞流氓,比如地主富农,想打就打,要揍就揍。娘的,不打你们打谁,不揍你们揍谁?总不能在手中白白地抓一根棍子! 村巷里,桥头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情景:几个十几个抓着棍子的人,忽地围住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吸血鬼”,然后举着棍子将那“吸血鬼”团团围住,绕着圈儿,过一会儿,其中一个说:“狗日的,看你还敢欺负咱们穷人!”一棍子打了下去,随即,其他的棍子便纷纷跟上,那“吸血鬼”哭爹叫娘,抱头鼠窜。最后,或是被打落到河里,或是被打瘫在巷子里。如果是开一次大会,棍子林立,仿佛转眼间长出一片森林。人流动起来,这片森林也便会跟着流动起来。流动的森林,给这死气沉沉的、郁闷而无趣的乡村增加了无限的活力与生机。 邱半村每逢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棍子相碰发出的乒乓声,就像打摆子一样,抖得不成形状。 邱子东的母亲说:“你抖什么抖,咱们家是贫农!” “是,是,谁说不是呢?咱家是贫农,咱家是贫农……”但邱半村却依然在抖,眼更斜,嘴更歪,说话更含糊不清,仿佛嘴里叼着一只死老鼠。 这天,程瑶田开门出来解溲,看见了这些棍子,赶紧又退了回去,将门关上了。 采芹的母亲问:“外面怎么啦?” 程瑶田说:“没有什么。” “那你怎么又退回来啦?” 程瑶田说:“外面净是棍子。” 采芹的母亲不禁将采芹搂得紧紧的。 程瑶田宽慰她们说:“你们不用害怕,这些棍子是不会上女人身的。”然后,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 那些到处流动的棍子,最终并没有打到程瑶田身上。李长望说:“程瑶田虽然是个大地主,但却很瘦,经不住几棍子。万一一棍子将他打没了魂,就没有什么大意思了。”商量来,商量去,就决定用另外一种形式:坐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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