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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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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又几乎是同时侧过脸去看对方,然后笑了。采芹笑着笑着,将脑袋钻到杜元潮的腋下,杜元潮感到痒痒,就躲闪着。后来,又各自重新躺好,面朝荷叶。 杜元潮假装睡着了,学着大人,夸张地打着呼噜。 采芹慢慢坐起来。 直溜溜地躺着的杜元潮,像一条并拢了双腿的青蛙。 采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杜元潮的小鸡鸡。 杜元潮的小鸡鸡像一只没长羽毛的还在窠里嗷嗷待哺的鸟。 采芹有心想用手去抚摸它,可是不敢,怕惊动了它似的。 再仔细看时,采芹笑了,因为她发现杜元潮的小鸡鸡有点儿弯曲。 杜元潮还在呼呼大睡。 采芹躺下,也假装睡着,但两只手依然压在腿间。 杜元潮悄悄地爬起来。 直溜溜地躺着的采芹像一条形体秀气的鱼。 杜元潮用胳膊肘支撑在地上,将身子侧过来。这时,他看到了采芹白嫩嫩的胸脯上的两个小小的奶子——她的两个奶子与他的两个奶子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红一些,更嫩一些。他歪了一下脑袋,因为,他忽然发现采芹的一只奶子的旁边,长了一粒不起眼的红痣。那红痣比绿豆还小,但很红亮,像被针扎了一下,刚沁出的一颗细小的血珠。 采芹微微睁开眼睛,叫了一声“不准看”,将压在腿间的两只手放到了胸前,但忽然地又想到了两腿间,连忙起来,跑到塘边,摘了一片小小的圆圆的荷叶,重又躺下来。她将那荷叶盖在腿间,双手依然放在了胸上。她对杜元潮说:“天黑了,睡觉了。”便闭上了眼睛。 杜元潮跟着躺下:“天黑了,睡觉了。” “谁也不许说话。” “谁也不许说话。” 两人假装睡去,可是不一会儿工夫,这两个玩累了的孩子,却真的睡着了。 睡着时,杜元潮的小鸡鸡像一支刚刚破土而出的、怯生生的怕遭风寒的嫩竹笋。 一阵风吹来,吹跑了采芹腿间的荷叶。 还是一天的太阳雨…… 程家大院的人正进进出出地找他们。没有人看到他们走出大院,都以为就在院子里,因此开始寻找时,没有一个着急的,等将各个房间各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未见他们的踪影时,便有点儿慌了:这一天的大雨,两个人跑到哪儿去了呢?便纷纷跑进雨地里,在巷子里呼唤着:“芹儿!——”也顺便着呼唤着杜元潮,众人都觉得此时此刻,采芹肯定会与杜元潮在一块儿。范烟户派人去了田野上,看看两个孩子会不会在杜少岩身边,但杜少岩说,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两个孩子到田野上来过。忽然想到邱子东,便有人立即去了邱子东家,邱子东说:“我知道他们在哪儿!”领了人就往镇后跑,然后爬上大草垛,往远远的地方一指:“他俩往那儿跑了。” 众人一听,有点儿害怕,因为那个方向,是条大河。这一带人家最担心的就是小孩溺水,于是在一片的呼唤声中,人们哧通哧通地往邱子东指的方向跑去。 程家大院的几个人找到杜元潮与采芹时,他俩睡得正香。因为有点儿凉,睡梦里,两个孩子忘记了是在田野上,还以为是在一张床上,竟然赤身裸体,甜甜地拥抱在了一起。 炳嫂她们几个将采芹抱回家中,给采芹换上衣服,让她继续睡觉后,都来到堂屋,那里,程瑶田夫妇早已坐在椅子上,两人脸色都冷冷的。 炳嫂一五一十地描绘着她所见到的情景,并颇为忿忿。 范烟户却说:“你说重了,不完全是这样的。” 炳嫂身子一直:“怎么说重了?就是这样子的!不信问他们几个!” 旁边几个人正要说话,程瑶田挥了挥手:“你们都去吧。” 与此同时,杜元潮正在田野尽头的一间看风车的小草棚里。他是被杜少岩背到这里的。 当天傍晚,范烟户派人将杜少岩叫了来,说:“从今天起,你们父子俩就不再住程家大院了。 老爷说,村后有两间草屋,原是冬天给牛住的,现在就归你们了。野风车旁有块地,地不算好地,但也是地,也是能长庄稼的,老爷说,你为人老实,为程家干活,从不惜力气,也送你们了,日后你们父子俩总不至于饿着肚子。这里,你的工钱也都已算好,老爷还让多算了一些。”说着将桌上的钱推到杜少岩面前。 杜少岩弯着腰:“老爷他仁慈,我一辈子记着老爷的。” 范烟户轻轻一抱拳,微微一弯腰,一句话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已有人将杜少岩父子的东西收拾在两只竹箩里,这时担出来,放在了门外。 杜少岩僵直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走出门外,挑起两只竹箩。 院门外,杜元潮正在躲雨,见杜少岩挑了两只装了他们家什的竹箩,好生奇怪。 杜少岩一言不发,走过来,拉住杜元潮的手,继续往前走。 杜元潮微微挣扎着,掉过头来望着程家大院。 走到镇头,杜元潮问:“我们去哪儿?” 杜少岩不作答,只是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杜少岩的步伐越跨越大。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杜少岩松开了杜元潮,紧接着,抡起厚厚实实的大手,一巴掌扇在儿子的脸上。 杜元潮满眼直冒金星,差点跌倒。他望着父亲,眼中一下汪满了泪水,声音更大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杜少岩放下竹箩,抡圆了胳膊,随即一记更沉重的耳光响彻于雨中的巷口。 杜元潮眼前一片昏暗,向后一个劲地跌去,直跌到又高又陡的河坎上。杜元潮在河坎上骨碌骨碌地向下急速滚动着,最后滚进了大河,激起一大团水花。他呛了几口水,一把抓住了岸边的草,挣扎了好一阵,才从水中爬到岸上。 他呜呜呜地哭着:“我……我们为……为什么要……要离开?!” 从此,这个口齿伶俐的孩子,有了口吃的毛病。 杜少岩站在岸上,看着儿子像条落水狗,水淋淋地向岸上艰难地爬着,眼睛模糊了,仿佛眼前是又稠又浓的大雾。 半轮残阳之下,丝丝金雨,开始变得越来越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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