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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大狗……!”

  只叫大狗,没人叫阿雏。

  空气里弥满了“大狗”的声音,竟没有一声“阿雏”!

  阿雏突然跌倒了。当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时,脸颊上是鲜血和泥土。

  大狗站起来,欲要对呼唤声回答。

  阿雏猛然将大狗摔倒。他的眼睛里发出两束饥饿而凶恶的光芒。

  “大狗……”

  其呼唤声哀切动人,使人想像得到呼唤者眼睛里含着泪花。

  阿雏粗浊地喘息起来,继而猛扑到大狗身上,对他劈头盖脑一顿猛揍。

  大狗闭着眼睛,不做丝毫反抗,任他打,泪珠一滴一滴从眼角往下滚。

  阿雏眼里汪满泪水,扔下大狗,走到一边去,坐在一捆芦苇上。

  秋很深了,芦苇一片惨淡的黄。灰灰的天空下,凋落的银白芦花在漫游。大雁一行,横于高空,发着寂寞的叫声,吃力地扇动着黑翅往南飞。

  阿雏望着天空,望着无家可归的雁们,泪无声地流在腮旁。

  大狗爬过来,久久地望着阿雏:“阿雏哥!”他虚弱地叫了一声,便晕倒了。

  阿雏走了,走向芦滩深处。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摇摇晃晃地回来。他的衣服被芦苇撕豁,手、胳膊和脸被芦苇划破,留下一道道伤痕。他身后的路,是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尖利的芦苇茬把他的双脚戳破了。

  他双手捧着一窝野鸭蛋。

  他跪在大狗的身边,把野鸭蛋磕破,让那琼浆一样的蛋清和太阳一般灿烂的蛋黄慢慢流入大狗的嘴中……

  十

  夜空很是清朗,那星是淡蓝色的,疏疏落落地镶嵌在天上。一弯明月,金弓一样斜挂于天幕。芦苇顶端泛着银光。河水撞击岸边,水浪的清音不住地响。

  两个孩子躺在芦苇上。

  “你在想你的娘老子?”阿雏问,口气很冷。

  大狗望着月亮。

  阿雏坐起身来,用眼睛逼着大狗:“他们都希望我死,对吗?”

  大狗依然望着月亮。

  “没说过?”

  大狗点点头。

  “你撒谎!”

  夜十分安静。

  有一只野鸭从月光里滑过。阿雏的目光追随着,一直到它落进西边的芦苇丛中……

  天亮了,阿雏挪动着软得像棉絮似的双腿,拨开芦苇往西走,轻轻地,轻轻地……

  他从一棵大树后面慢慢地探出脑袋:一只野鸭正背对着他在草丛里下蛋。他把眼睛紧紧闭上了,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他抓了一块割苇人留下的磨刀砖,花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扶着树榦站起来。他的双腿一个劲地摇着,那块磨刀砖简直就要掉到地上。有那么一阵,他一点信心没有了,甚至想大叫一声,把那只野鸭轰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抓砖的手慢慢举起来。砖终于掷出去,由于力量不够,野鸭没有被砸死,负了重伤后,扑棱着翅膀往前逃了。

  阿雏瘫痪在地上,望着五米外在流血的野鸭,无能为力。

  野鸭歇了一阵,又往前扑棱着翅膀。

  阿雏站起来跑了几步,眼见着就要抓住它,却又跌倒了。

  下面的情景就是这样无休止地重复着:他往前追,野鸭就往前扑,他跌倒了,那野鸭也没了力气,耷拉着双翅趴在地上,嘎嘎地哀鸣,总是有那么一段似乎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

  野鸭本想从窝棚这里逃进水里,一见大狗躺在那里,眼睛闪闪地亮,又改变了方向。

  阿雏爬到已经饿得不能动弹的大狗身边:“等我,我一定能抓住它!”他自信地笑了笑,回头望着野鸭,目光里充满杀气。

  大狗望着阿雏:他渐渐消失在芦苇丛里。

  野鸭终于挣扎到水里。阿雏纵身一跃,也扑进水中……

  村里的人找到了大狗。他还有一丝气息。醒来后,他用眼睛四下里寻找:“阿雏哥!阿雏哥呢?……”这个孩子变得像个小老太婆,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讲芦苇滩上的阿雏:“我冷,阿雏哥把他的裤衩和背心都脱给了我……”他没有一滴眼泪,目光呆呆,说到最后总是自言自语那一句话,“阿雏哥走了,阿雏哥是光着身子走的……”

  世界一片沉默。

  人们去寻阿雏。

  “阿雏!”

  “阿雏——!”

  “阿雏……!”

  “阿雏……!”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呼唤声,在方圆十几里的水面上,持续了大约十五天时间。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日,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零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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