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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第21章

  早晨黑罐想起床,可是浑身软绵绵的起不来。他觉得身体是条空空的布袋子。见三和尚和明子都已穿好衣服了,他心里着急,用足力气挣扎起来,却又软弱地倒了下去。

  明子问:“你怎么啦?”

  黑罐说:“浑身没有力气,头晕。”

  三和尚看了看黑罐那张蜡黄的脸,想了想说:“那你今天别去干活儿了。”

  三和尚和明子走后,黑罐就一直躺着。我肯定是得病了。黑罐想。可是,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既不发烧,也无疼痛,就是没有一点儿力气。他很孤独地躺着,觉得世界很空很大,把他忘却了。他的头脑很清楚。他觉得自己不能躺倒,应该和三和尚、明子一道干活儿挣钱。他必须干活儿挣钱。家里又来信了,问他近期内能不能再寄一些钱回去。他似乎成了全家经济的唯一来源了。他像一只小耗子拖着一把大铁锨,过于沉重的负荷既压着他的肉体,也压着他的心。

  他又试了几次,想坐起身来,但均失败了。头一离开枕头,就晕眩得想吐。他心里很难过地躺着,不一会儿,两行泪从眼角往耳根旁流去。没有人来安慰他,也没有人来体贴他。他只能独自静卧于低矮的窝棚之中,受着那份孤单和寂寞。时间在往前一寸一寸地滑动着。他只好压住自己的焦急和烦躁,而平心静气地承受着身体的虚弱和无能。借着窗外的光线变化,他估计到了午饭后的光景。他吃了几块明子临走时放在他枕头旁的饼干后,迷迷糊糊地睡了很长时间。醒来时,都快傍晚了。他感觉到身体好像又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挣扎起来。虽然眼前一阵阵发黑,但这回,他毕竟离开了床。他拿了一只大破网兜,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楼背后的那些垃圾堆。他绝不能一整天分文不挣。

  三和尚和明子回到窝棚后,见不着黑罐,很自然地想到他去了垃圾堆。明子说了声:“我去找一找他。”便走出窝棚。这里,三和尚正准备生火烧饭,明子却又慌张地跑回来,大声叫道:“黑罐晕倒了!”

  三和尚听罢,急忙朝垃圾堆跑去。

  黑罐歪倒在垃圾堆旁,但一手还抓着一只易拉罐。他像走长路的人累了,喝了些饮料,随便靠了一个地方睡着了。

  “黑罐!”三和尚摇着黑罐的肩呼叫着。

  黑罐的脑袋在肩上来回晃动,却没有反应。

  明子在黑罐的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仿佛招魂一般。

  三和尚使劲儿揪着黑罐的头发。揪到后来,索性扯下几十根来,这才听见黑罐呼出一口气,并看见他慢慢睁开眼睛。

  黑罐模模糊糊地见到了三和尚和明子。他有点儿迷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他的目光很软弱,像晚秋黄昏时水面上泛起的微光。他觉得眼皮很沉重,就将它又慢慢地合上。没过一会儿,眼角上沁出两颗清清的泪珠。

  三和尚将黑罐背往窝棚。

  明子从黑罐手中拿下易拉罐,跟在后边。

  第二天,三和尚把黑罐背到医院检查,楼上楼下许多来回,直累得大汗淋漓。明子背不动黑罐,只能在三和尚蹲下欲背黑罐时,用手扶一扶、托一托。三和尚一声不吭,匆匆地爬楼,匆匆地下楼,一刻也不敢停顿。他不时用衣袖擦着满额的汗水。挂号、化验、买药,三和尚都是从自己腰包里掏钱,并且没有半点儿犹豫。此时的三和尚,变得善良、大方、负责任、对人体贴入微,一个好师傅。

  明子很感动。

  黑罐尤为感动,伏在三和尚背上,仿佛累倦了的骑手伏在马背上。

  黑罐患严重贫血症。

  回到窝棚后,三和尚又拉了明子一起上街,为黑罐买了许多滋补品,并再三安慰黑罐:“别惦记着干活儿。拿了工钱,还照过去那样分你。”

  三和尚确实恪守了自己的诺言,过了半个月,领得一批工钱后,拿出一笔来给了根本没有干活儿的黑罐,并代他寄回家中,这使黑罐的眼眶湿了一次又一次。

  这样又过了半个月,三和尚又一次拿出一笔工钱来给了黑罐。这之后,他的情绪渐渐变得有点儿不耐烦起来了。黑罐何时才能干活儿呢?他三和尚和明子总不能一辈子养着他吧?不光分他工钱,还拿出不少钱来给他看病买药、买滋补品,这样没完没了地下去,如何得了?这些日子,他和明子上劲干活儿,可是钱反而比原先挣得少了。三和尚突然觉得黑罐是一口漏塘,永不能注满的漏塘,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明子一直很体贴黑罐。他一次又一次地宽慰黑罐,让他就安心地歇着,不要总想着自己没有干活儿还总拿钱并让人伺候。他还从自己的工钱里拿出一些来给黑罐买了几盒蜂王浆、两瓶麦乳精。但这些天,他也有点儿闷闷不乐。见黑罐几乎整天都躺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窝棚里待长了,就觉得窝棚里多些什么东西,心不由得烦躁起来。与黑罐的交谈也渐渐少起来,谈话里的那份亲切显得有点儿生硬。

  一段时间里,三人在一起时,总是很沉闷。

  病人对人的情绪总是很敏感的,即使迟钝的黑罐,也感觉到了三和尚和明子近来的厌烦。他躺在那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他又不得不躺着。他的睡眠并不多,夜里总醒着。于是,他能常常听到三和尚的粗浊的叹息声和明子的细弱的叹气。他感到不安和歉疚,在心中很不明确究竟向谁一遍一遍地祈求着,让他的身体立即恢复力量好干活儿去。度日如年,黑罐焦躁起来。病人气多,他不因为自己靠人养活而显出歉意,却还不时地对三和尚和明子摆脸色发脾气。这使得三和尚和明子变得更加的不耐烦。

  三和尚和明子在一户人家干了一个月的活儿,挣得一笔可观的收入。在路边公园的长椅上分钱时,三和尚按照过去的分成法,把黑罐的一份也分了出来。当他把自己的那份钱装进口袋后,眼睛却注视着椅子上黑罐的那份钱。

  明子也注视着。仿佛那几张在微风中轻轻掀动的票子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东西。

  两人默默无语。

  在他们身前身后,是一棵棵黑褐色的槐树,无声地立在天空下。那颜色,那形象,仿佛是经过若干年风风雨雨之后锈了的铁柱和铁丝。两三只麻雀歇在枝头,冷漠地俯视着从树下经过和在树下交谈做事的人们。

  三和尚终于将那几张票子往明子跟前一推:“给他。”

  明子看了看那几张票子,将它们装进自己的另一只口袋。

  三和尚站起身来,说道:“他要把我们拖垮的!”

  黑罐又一次不劳而获,但同时他感到了冷淡。

  三和尚对黑罐说:“得起来撑一撑。”

  黑罐不知道如何答复三和尚,仍呆呆地躺着。

  “像这样躺下去,好人也能躺出病来。”三和尚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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