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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这一天,三和尚他们的心情极快活,三和尚一口气讲了五六个笑话,把明子和黑罐笑倒了好几回。活儿也干得又快又好。收了工,走在回窝棚的路上,他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壮大了许多。虽是枫丹露冷的晚秋,但心中全无凉意。当晚风掀动他们的头发和衣角时,他们有一种说不出的优美感觉。走在大街上,望着闪烁迷离的霓虹灯,望着一个个橱窗,他们觉得城市比以前贴近了许多,也亲近许多。他们有力的足音融进了夜幕下的喧闹,显得那么和谐和自然。钱这东西是多么的奇怪,它竟能使他们觉得人活在世界上原是件很开心、很美好的事情。对生活他们居然忽然有了一种审美的态度。

  城市,尤其是夜晚的城市,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们一点儿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疲劳。某种情绪居然能像发动机一样去发动人的躯体,让人洋溢在一种勃勃有生机的生命里。他们觉得今天的身体都是那么的健康和舒服,仿佛睡了两天两夜之后走进了清凉的空气中。

  直到回到低矮黑暗的小窝棚,他们才从空中回到地上。但,兴奋一直在血管里鼓荡。吃了晚饭,三和尚要黑罐拉胡琴,他身心俱醉地唱了一大段“快活调”。然后,三和尚把那五张票子掏出来,又在烛光下与明子和黑罐看了好几遍。收起票子之后,那票子上的老头儿像还依然在眼前晃动。那老头儿虽然是一脸威严,但还是很可亲的。他们仿佛认识这个老头儿,只是有点儿生疏罢了。他们不知道这老头儿叫什么名字。三个人之中,自然是明子学问最大。他说美国有个总统叫华盛顿,还有一个总统叫林肯,叫人杀了。这个老头儿不知是他们中间的哪一个。

  “这到底是不是美元呢?”三和尚有点儿拿不准。

  “可找个人问问。”黑罐说。

  “如果真是美元呢?”三和尚又愁这钱太多了,“怎么花呀?”

  三人便开始投入对这些钱的用途的设想。这些设想浸透了浪漫意味。他们一直讨论到深夜,说了许多胡话和狂话,直到明子说“该睡觉了”才停止讨论。但明子本人并无睡意。他的内心其实比三和尚和黑罐更为兴奋。他的手一直放在胸前的口袋上,仿佛要用它捂住一个秘密。当三和尚和黑罐在讨论那笔钱的用途时,他并没有像他们那样投入。他有独立的一份心思。他必须一个人好好地静静地思考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事情。他希望三和尚和黑罐早一点儿睡着。

  当他终于从他们两人忽长忽短忽高忽低的鼻息声中判断出他们已进入梦乡时,他为口袋里的那份秘密而激动得有点儿发抖。他把手慢慢插到口袋里。他的手指一碰到那张柔软的纸,就像触电一般,顿觉一股热流放射到全身,乃至心脏。他克制不住地喘息起来,如同挑了重担走着上坡。怕三和尚和黑罐听见,他用牙咬住嘴唇。他紧闭住眼睛,坚持着不让自己激动得发抖。估计他们已经睡沉,他一寸一寸地慢慢地爬出被窝。他轻轻下了地,轻轻地摸索到门口,轻轻地拉开门,轻轻地关上门,然后轻轻地走向灯光。当离开窝棚有二十步远的时候,他跑起来。几乎要跑出一站地了,他才在一盏路灯下停下。他环顾四周,见无人影,便用两个指头从口袋里夹出了那张柔软的纸——那六张外币中的一张!

  这张一千元面值的外币,是他在老宅中转身走向亮光时,用了让人毫不觉察的动作使它滑进了袖笼的。

  灯光下,它上面的“1000”数字清清楚楚,同时那个老头儿正朝他神秘地微笑着。

  这是他自从独藏了这一张外币后,第一次仔细打量它。

  明子将它充分地亮开。这是一张很老的票子了,让人觉得它曾经过成千上万个人的手,曾无数次地被使用过,用它所反复购买的物资大概能堆积成山了。票子的古老,越发使明子觉出它的值钱。一千?换成人民币,将是一笔多大的数字?即使明子做梦梦见钱,也未梦见过这样大的数字。这数字意味着什么呢?明子觉得自己的想象力都有点儿跟不上了。他将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像所有钞票一样,它也散发着烟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对于明子来讲,是世界上最令人心旌摇荡的味道了。明子的记忆里,总常常泛起这种味道。他向往着这种神圣的让人陶醉得两眼迷离的味道。

  明子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他必须独自一人享受这份秘密。他特别想将它放在手心里使劲儿攥一下,可又怕将它攥坏了。他觉得那张票子很娇气,经不住他强烈的亲热。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折成几折,又从路边捡了一张纸将它包好,重新放回口袋里。它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上。明子能用心感觉到它的存在。

  真是不可思议,这钱竟来得如此容易!

  明子不时地觉得这事有点儿虚假,像一则虚构的故事。但他用手在口袋外摸了摸,觉得又是实实在在,不容推翻的事实。

  天空有一轮淡黄色的月亮。初冬的夜空,显得很干净。夜空下,也很安静。

  明子慢慢走回窝棚,心里盘算着这笔钱的去处,想得很张狂:一换成中国钱,就寄一大笔回去,把所有的债务彻底还清,让我家成为小豆村的一大富户。留一笔钱出师后用。也买一套电动的家伙。不,投资开一个家具公司,要赚很多很多钱!拿出一部分钱来玩、吃!把这城里所有好玩儿的地方都玩一遍,所有好吃的都吃一遍。一定到大医院去治一治尿床的毛病。许多人说过,这毛病是治得好的。这毛病无论如何不能再有了,已是十七岁的人了!把紫薇给的二百块钱还回去,一分不差!在还她的时候,要当她的面从一大沓钱中数出二百块钱来,并且是放在她脚下,笑一笑她,然后掉头就走。

  这钱似乎有各种各样的功能,它在各个不同的方面满足了明子的欲望。

  明子忽然宛如一匹撒欢的马,在悄然无声的大街上跑动起来。那影子便一长一短地变化着。四下里,只有他的足音。跑了一阵儿,他又旋转起来,像只挨了鞭子的陀螺,转呀转的,他控制不住自己了,像是被一种动力发动着的轮盘。他使劲儿刹住脚步。这时,他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树木在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又爬起来。他终于没有站稳,一个踉跄撞到了树上,随即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屁股好疼痛,他光咧嘴,眼睛里疼出了泪。但他望着树却笑了。他有意地让自己笑得很傻,很难看。

  他想起来该回窝棚去了,便又摸了摸口袋,证实那张票子还在,便又悄悄地回到了窝棚。这一夜,他醒了许多次。因此,早晨尽管很迟才起来,也未发生尿床的事件。

  以后的几天时间里,三和尚他们始终是带着兴奋的心情干活儿的。唯一使他们有点儿不放心的是,这钱到底是哪一个国家的钱。但想到这肯定是外国钱,三人便又踏实了。因为,他们只有一个很可笑的概念:只要是外国钱,就值钱。

  大概是第四天早晨,三和尚醒来后,摸了摸内裤口袋,忽然惊叫:“钱没有了!”

  还在被窝里的明子和黑罐几乎同时坐起身来望着三和尚。

  “钱没有了!”三和尚又说了一遍,样子极慌张。

  明子问:“什么钱没有了?”

  黑罐也紧跟着问:“什么钱没有了?”

  “外国钱,五张外国钱全没了!”

  明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上衣口袋,然后与黑罐慌忙穿衣下床,来帮三和尚寻找那五张外国钱。

  “放哪儿啦?”明子和黑罐问。

  “放内裤口袋里了。”三和尚说。

  “没记错吧?”明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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