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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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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儿的口哨响在天空下。 紫薇禁不住轻声唱起来。那唱词十分有趣:“唱支六便士的歌,麦粒一满袋。二十四只黑乌鸦烤馅饼里摆。当那馅饼一切开,鸟儿就唱起来,真是一盘国王用的丰盛的好菜。那国王正在账房里把他的财宝算。那王后正在大厅里把那蜜糖尝。那女佣正在花园里,把那衣裳晾,飞下一只乌鸦就啄去她的鼻梁。”唱完了,紫薇禁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 明子觉得那唱词东拉西扯的好奇怪,也跟着笑起来。 男孩儿懂得很多:“这是一支有名的谐趣歌曲。”并从这一刻开始,他一直掌握住了话头,直到明子离去。 紫薇的感觉里也渐渐只有那男孩儿了。 男孩儿讲了许多明子闻所未闻的事情,又讲了许多显然紫薇也感兴趣并且在行而明子一点儿也不明白的话题,比如音乐,比如卡拉OK,比如伦敦,比如“小虎队”,比如美国西部片,比如澳大利亚的种牛场……紫薇知道得很多,那男孩儿知道得更多,两个人谈得很投机,并不时有一点儿争论,而每次都被男孩儿更丰富的知识征服了,紫薇只是微微羞涩地点点头,但很高兴,仿佛她喜欢他比她知道得多。 明子呆呆地跟着轮椅。他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他低着头,用眼睛望着脚上的鞋,望着脏兮兮的没有遮掩的腿。有时,他也跟着他们笑一笑,但不知笑什么。渐渐地,他落在了后面。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摆脱这种处境,没有主意,也没有判断,只是木然地跟着走。 男孩儿一直那样轻松地推着轮椅走在绿荫下,并且总是不停地与紫薇对话。有时,很长时间,紫薇只是很温柔地很宁静地听着,让男孩儿一人说去。 明子渐渐落在了轮椅后面,可他还是不知所措地跟着。 紫薇终于想起了明子,回头叫道:“你快点儿来呀!” 明子不敢快,怕那只凉鞋掉下来。 紫薇催促他:“你走快点儿呀!” 明子刚想走快点儿,那只凉鞋便真的掉下来了,他便回头去捡,脸上一阵儿火辣辣的。他索性把另一只凉鞋也脱下,两只鞋一合,夹在腋下,光着脚丫子小跑过去。 “你不怕硌脚?”紫薇问。 明子说:“不怕,在家里时,经常光脚走路的。” 男孩儿看了一下他的脚。于是,明子觉得自己的脚仿佛不是自己的,而是接在腿上木头做的脚。 这时,有两个小伙子撵着一条大狗从河边跑过。 男孩儿便又去与紫薇说话了:“你听说过吗?一九八五年,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发生了一起法院审狗的奇闻。受审的是一条叫波的四岁的狗。它被三位居民指控咬伤了他们的狗。开庭的那一天,整个法庭座无虚席。法官、陪审团、辩护律师、被告、原告、证狗,应有尽有。审讯的程序与一般审讯完全一样。可波在整个审讯期间表现得特别温驯。最后,法官威廉·比尔斯宣布波无罪,理由是从波在法庭上的表现来判断,它不是一条恶狗。” 紫薇又“咯咯咯”地笑起来。那男孩儿真是无所不知,并且总能使紫薇快乐。看得出,他也很想紫薇快乐。 明子压根儿插不上话。天很热,两只鞋夹在腋下很不舒服,他就一手提了一只,像一手提了一条咸鱼。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好看一点儿。极无趣地走了好一阵儿,他终于说:“我要回去了。” 紫薇想了想说:“那好吧。” 明子正要走,紫薇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用手指了一下那个男孩儿说:“他叫徐达。他爸和我爸是好朋友。他爸在美国。前不久,他妈也到美国去了。因为高中没有念完,他不能跟着去。现在,他就住我们家。你有空,来找我们玩吧。” 明子点点头。 叫徐达的男孩儿一扬手,说了声:“再见。” 明子也说:“再见。”说完了,赶紧掉过头去,往小窝棚走。 明子遑遑地走着,仿佛身后那块地面马上就要塌陷。估计走出了紫薇和徐达的视野,明子放慢了脚步,一脸沮丧,两只胳膊瘦弱无力地垂挂下来,两只鞋仍拎在手中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了看它们,手一松,它们便都落在了地上。他犹豫不决地望着它们,不知道到底还要不要它们。他有点儿恼羞。这情感积聚了一会儿,便成了恼怒。他对其中一只狠狠飞起一脚,只见那只鞋被踢飞到空中,然后像一只被枪击中的乌鸦,扑通一声落在草丛里。还剩一只躺在那儿。他一弯腰将它捡起,然后如扔铁饼,转了好几个圈,突然一抛,那鞋越过树顶,飞过一道矮墙,落进路边一个什么机关的大院里去了。 明子回头看了一眼,早不见紫薇和徐达了。不知为什么,他又希望能远远地看到他们,但要他们看不见他。天还早,他在路边坐下了,屈着双膝,然后将下巴放在双膝间,一副灰心丧气的神态。 这时,有一个声音响起,将他救出了这番低沉的情绪:“明子!” 明子抬头一看,只见跑过一个男孩儿来。当他看清了那男孩儿的面孔时,不由得两眼一亮,霍然跃起:“鸭子!” 确实是那个失踪了的鸭子。他一口气跑到了明子跟前。 明子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鸭子也紧紧抱住明子的腰。 两人又蹦又跳。 疯狂一阵儿之后,明子才想起来问鸭子:“你去哪儿啦?把人急死啦!” 鸭子说:“那天,我在街头上被警察抓了。他们问我是哪儿的人,我说我不知道。他们问我都有什么亲人,我就对他们说,我有爸爸和两个哥哥,后来走散了。我被关了起来。过了好多好多天,他们说,经调查,几年前曾向湖北一个地方遣送过三人,也是一个父亲两个儿子。那父亲当时就说他还有一个小儿子,但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找到。他们想,我可能就是那个小儿子,他们特地派了一个人,把我送到湖北。那鬼地方很远很远,下了火车,还坐了一天汽车,半天轮船,又步行半天,才找到我‘爸爸’……” “找到啦?” 鸭子说:“那个‘爸爸’看了我半天,说:‘我儿子长得可比他漂亮多了。’送我回去的那个人问我:‘他是你爸爸吗?’我说:‘我爸长得绝对没有他这么丑。’那人没办法,只好把我又带回来了。下了火车,我趁他不注意,跳下站台,一口气钻过两列火车,翻墙头就跑了。” “他们怎么还允许这只鸟在?” “那些大盖帽特好。一个年纪大的,是当官的,说:‘他还是个孩子,不准伤害他的鸟。’” 明子细看鸭子,觉得鸭子长高了一些,也长大了一些,心里很高兴。他为什么喜欢鸭子?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鸭子有趣、可爱。他像是分别了若干年忽然见到了小弟,心里很动情:“我总是找你。” “奶奶说了。我也特别想见到你。”鸭子说。这无家可归,举目无亲的鸭子,在茫茫的人海里,却认上了明子。记得刚一见面时,他们就很亲切。仿佛,他是明子的一个走失了的弟弟。他就是喜欢跟明子待在一块。 两人没完没了地说着话,天快黑了,还不肯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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