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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当那个小青、那个薇薇已正式伺候着那些“土鳖”时,他们这儿依然冷清着。

  不久前,他们还是同党,然而,现在所受的待遇却有了天壤之别。这就好比一捧花生,那是有壳有仁儿的。现在壳和仁儿分开了,壳被丢在地上扫走了,仁儿留了下来。而在未分开时,它们是一件东西:花生。是那一捆钱,将“壳”和“仁儿”分开的。

  又等了一些时候,那老板亲自过来给他们点菜,并很快送上酒菜来,还歉意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三和尚喝了许多酒。他喝酒的样子很难看。说是喝酒,其实是往嘴里倒酒。“咕咚”之后,总要把眼睛一闭,嘴里倒抽一口凉气,发出长长的“咝”声。

  明子和黑罐本不会喝酒,可今天一方面受了三和尚的怂恿,一方面自己也想喝,那不足一两的酒杯,也满了两三次,空了两三次。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让邻桌一个姑娘“哧哧”窃笑。他们自己互相看看,也梗着脖子笑。

  三人出了酒馆,皆有头重脚轻之感。他们走成一排,心情很古怪,无由地痛快,无由地豪迈,亦无由地沮丧。他们挺着胸脯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见谁也不让,常常将人逼到墙边或马路牙子上。走到后来,他们三个或许是觉得走得不太稳当,或许觉得三人应该拧成一股,竟互相挎了胳膊,三和尚当中,明子和黑罐左右,踢着腿,绷直了脚面往前走,宛如巡逻的宪兵,令路人侧目相看,又感莫名其妙。

  走了一阵儿,三人散开,明子捡了一根树枝,一路上抽打白杨树干,或跳起来抽打垂挂下的树枝,直打得落叶纷纷。前面碰见几块砖头,几只破筐拦住去路。三人走近一看,原来是路面坏了新抹上去一片水泥,怕路人用脚踩,故而设置了障碍物。这黑罐是老实人,老实人也会使坏。他前后左右一看无人,便踢掉筐,一脚踩到上面,再一抬脚时便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清晰的脚印。他觉得这很有趣,又往前走了一步。三和尚和明子也都觉得有趣,便鼓动他再走,就像两个大人挑动一个傻子去骂人一样。走就走,不怕!黑罐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于是身后就留下了一行脚印。黑罐回头一看,很自得,不由得又战战兢兢地往回走了一趟,然后才跳到能走的路面上,赶快与三和尚、明子远离现场。

  他们不知怎么的,糊里糊涂地走进了一个晚间无人管理的疏旷的大公园。走到大湖边上,那时月光正从东方升起,洒了一湖银屑,湖边垂柳,影影绰绰,如山,如墨云,又如乡村的麦秸垛。几只乌鸦受了惊动,离了树枝,飞到月光下,然后又落到了另外的树上。远处水面,有野鸭一声半声地鸣叫。非常寂静。他们有了一种虚幻和寂寞的感觉。

  湖水边上拴了一大片游船,此时皆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一有风吹起,湖水便晃动起来,那些船便也此起彼伏地跟着晃动。

  明子首先跑到水边,跳到一只船上,用手四周一摸,然后对三和尚和黑罐说:“这船没锁。”

  两人听了,立即过来:“真的?”

  “真的。”

  三和尚和黑罐也都跳上船来。

  这是一只脚踏船,有两个座位。明子和黑罐一人抢了一个座位坐下,三和尚便坐到船头上。只要三和尚说声“踏”,明子和黑罐马上就去蹬脚镫。三和尚朝四周看了看,说:“没人。”这时,只有湖水拍击岸边的水声,再无其他声息。三和尚觉得头脑有点儿昏沉,很想到湖上去兜兜风,说:“踏!”

  这明子和黑罐便争先恐后地蹬起来,那船便呼呼地离开了岸边。船尾泛着雪白的浪花,在月光下留下一条水道来。船头的水“噗噗”地响。三和尚解开衣服,让清凉湿润的风吹着胸膛。明子和黑罐发了疯一般,拼命地踩,拼命地蹬,船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这夜空下贴着水面疾行,像一只难以起飞的巨大水鸟。一群将嘴插进翅膀正在做梦的野鸭被惊醒了,乱糟糟地飞上天空,惊叫着盘旋,然后只听见远处“扑通扑通”的水响,大概是落到别处水面上去了。三和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明子和黑罐蹬出大汗,便都脱了褂子,将脊梁光光地对着月亮。

  “使劲儿!”三和尚还嫌不过瘾。

  于是,明子和黑罐的身体皆离了坐凳,攒足全身力气,将其运到双腿上去。

  三和尚摇晃着跳过来,推开黑罐,自己坐到位子上。他的双腿短而粗,极有力量,加之明子两腿已经疲软,两边力量不平衡,船便像陀螺一样在水面上旋转起来。

  “我晕。”黑罐说。

  三和尚却更用力地蹬,仿佛要把那脚镫蹬断一样,船便越转越快。

  立在船头的黑罐仿佛在浪峰上颠簸,两眼一黑,有点儿站立不住,便赶紧蹲下去。可是不知怎么的,双腿一软,被甩了出去,跌到了湖水中。

  三和尚晕乎乎居然没有觉察。

  “黑罐!黑罐掉下湖了!”明子叫道。

  三和尚这才刹住。

  都是水乡长大的,擀面杖一般长短,就能在水面上凫了。黑罐从水中挣扎出来,用双手抓住船帮。

  明子“咯咯咯”地大笑起来,笑得接不上气,笑得两眼流出泪。

  黑罐被三和尚拉上船来。三和尚一见黑罐像只落进水中的黄鼠狼一样站立着,瘦长瘦长的,也禁不住大笑。

  黑罐快要哭了,可是一见明子和三和尚都笑,他也笑起来。

  这疯疯癫癫的笑声,在寂寥的夜空下,往茫茫的远方传播着。

  三和尚脱了一条长裤,明子脱了一件褂子,让黑罐换了湿衣服。

  三人想起来好笑,便又笑了一阵儿。终于都没了力气,黑罐坐在船尾上,三和尚坐在位子上,将头仰在座位的后背上,明子躺在了船头上。

  小船一动不动地停泊在水面上。

  好月亮,明晃晃,照得世界成了半透明的,仿佛淹没在淡淡的牛奶里。已有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月亮了。这样的月亮好像只有在小豆村能看到。晴朗的夜晚,小豆村上空的月亮是极迷人的,圆的,像银盘;弯的,像银镰,纯净、温柔。月光下的田野、树木、河流,仿佛沉浸在一场梦里。这样的夜晚,明子和黑罐他们总是不肯待在屋里,或到田埂上互相追逐,或爬到河边倒扣着的船底上去嬉闹,或到桥上去听大人讲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要不,驾着小船,到芦苇滩上捉小蟹,或到水荡里去撒网。那里的月亮,是属于他们的。

  三个人都望着这轮悬浮在薄薄雾气中的月亮。

  很久很久。

  兴奋和宁静的心情慢慢地流失了,三人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对白天的回忆里。这时,他们仿佛觉得这水是浩大无边的,他们在孤零零地漂泊着,心里禁不住有了几分悲凉和凄惨。

  三和尚说:“我以为,我们这些人是烙了记号的,走到哪儿,也不能改变自己,就像山羊和绵羊一样,一眼就能分清。可我现在知道,我们这些人也是能改变的。可是,得有一样东西——钱!”

  明子看到,月亮上有一抹淡云。

  “钱这东西很神奇。没有一样事情它办不到的。你身上揣足了钱,走到哪儿都不怕。钱就是路。钱能把这天上的月亮都买下来。人有了钱,屁都比别人放得响些、香些。人说了,‘腰里无铜,不能逞雄’。人可以缺这缺那,独就是不能缺钱。人一穷,就出来了瘪三样。这是没法儿的事。你饿了三天三夜,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人抓着只鸡腿在太阳下啃着,你的眼睛就没了骨气。谁说不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呢?于是,古往今来,那么大一片天空底下,这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为那钱拳打脚踢,为那钱费尽心思,甚至闹出无数条人命来。不然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吗?”

  三和尚用平静的语气,把话说得很冷酷。

  “你们也没少见着,今天就看了个透彻:有钱能使鬼推磨。”

  无边的世界里,此时只有这一句话真真切切地响着。

  湖上有风,空气中有几分凉意,望天空,天湛蓝一片如水洗过。那轮明月越发高悬,尽把温柔的光洒下人间。很远处,似乎有几户人家,那微暗的灯光,在岸边树木间闪烁,使人感到遥远和迷惑。

  三人都静静地躺在这静静的夜空下,静静听着,静静望着,静静想着,想出了许多深刻的大道理来。但想出以后,并无激动,也无不安,反使心更静静的,像这湖静静的水。

  很久之后,三和尚叹息了一声,说道:“钱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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