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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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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条条的身子在雾气中走动着,发出的声音都是潮湿的。 三和尚正唱到高潮处,将四肢全都舒展于热水中,将头斜倚在池沿上,仰面朝着隆起的圆顶,透过雾气,望着天窗外的一片天空,把全部的感情都放出来融到声音里去。别人的议论他一句也未听入耳中。 明子有点儿急了,想叫住他,可是隔着两道池子,且又不知叫什么。叫“师傅”?不乐意,叫“三和尚”?又不能。拿不出主意来。 莲蓬头下的三个青年中剪了寸发的那一个,终于大声说了一句:“别唱了!” 三和尚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因为他没有停止歌唱,依然随了曲调,一路唱下去。 一时间,说话声、泼水声、搓擦声皆停止下来。于是,三和尚的声音变得格外纯粹,仿佛一位歌唱家为灌唱片而在绝无声音的录音室里正式歌唱一般。 三和尚太荒唐。他竟把这种寂静当成他的歌唱效果了。从前,在老家演戏时,他曾许多次达到这种效果。久泡热水之中,身体有了活力,那喉咙也变得异常地响。往日,有些高音三和尚是拗不上去的。即使勉强拗上去,也会发生叉音。但今天,悠悠一使劲儿,便很容易就唱上去了。他不可救药地陷入了自我欣赏和自我扩张的境界里去了。 莲蓬头下,又一个青年走过来:“叫你别唱,听见没有?” 三和尚这回终于听见了:“说谁呢?” “说你哪!”那个青年指着三和尚说。 三和尚望着他(他似乎看见了那个青年的胸前有一小片胸毛):“为什么不能唱?” 三和尚浓重的地方口音出来了。这口音很土气,很贫贱。 “少废话,让你别唱就别唱!”“胸毛”说。 “这儿又不是你的家!”三和尚动用了小孩儿的逻辑。 “不是我家也不准你唱!”“胸毛”说。 一直站在莲蓬头下没说话的那个青年(长得极白嫩,白得让人难为情)对“胸毛”说:“别理他。看他还敢唱!” 三和尚觉得这太不讲道理,终于从水中站了起来:“为什么不能唱?” 没有人搭理他。那三个青年又都走到那个莲蓬头下面去了,把各种瓶子里的各种颜色的液体往头发上、往身上抹。其中一个打量着三和尚。他撇了撇嘴。仿佛,他从三和尚的体格上,看出了他为何等级。 明子和黑罐也都从水池中站起。 “为什么不能唱?”三和尚想不明白,固执地问。 “寸发”大声说:“你有种你就唱!” “你骂人!”三和尚很气愤。 “我们不是骂人!”“胸毛”说。那意思是:我们骂的不是人。 明子和黑罐本能地向三和尚靠拢。他们要显示一种力量。 三和尚用方言骂了一句。那三个青年盯着三和尚望,没听出来。明子和黑罐觉得三和尚这一句骂得很得劲儿,于是笑了起来。 “胸毛”他们意识到三和尚刚才那一句一定是在骂他们,便将三对目光一齐射到三和尚的脸上。 “为什么不能唱?”三和尚还是这样问。 有几个人发笑了。 “白皮”很霸道:“甭废话。说不让你唱就不让你唱。” “那不行!”三和尚说。 黑罐叫道:“就唱!” 明子不说话,挺着水淋淋的胸脯,咬着牙齿,斜瞟着“胸毛”他们。他预感到并且渴望着一场特别的更富有刺激性的真正的肉搏战。 “胸毛”说:“你信吗?你敢再嚎一声,我就敢揍得你满水池摸牙!” “白皮”一副蔑视的神情。尽管光着屁股,但把那高人一等的思想还是顽强地表现了出来:“土鳖!” 温水池里有人小声说:“这就有点儿太欺负人了。”“不能这样欺负人的。” 三和尚觉得血在往脑门上冲,腿和胳膊都颤抖起来。 黑罐和明子进一步靠拢三和尚,是随时准备出击的架势。 浴池里紧张起来。 许多人离开了水池和莲蓬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三和尚原以为光了屁股人也就都一样了,不曾想到,即使都是光着屁股,也还是能够看出贵贱来的。他心里有了深刻的悲哀。同时,自尊心也急剧地膨胀起来。他有了仇恨,并有了为保卫尊严而准备与对方作战的欲望。 一直与他同泡一个热水池的一位老人轻声说:“别理他们这群畜生!” 三和尚感激地看了一眼老人,重又回到热水池中。 明子和黑罐像站在田埂上一样站在池沿上,俨然像两个武士。 几个外地来打短工的人隔着池沿对三和尚说:“别怕,唱你的!” 三和尚将整个身体埋进热水:“黑罐,过门!” 黑罐望着莲蓬头下的“胸毛”他们,很镇静地哼着过门。 过门一结束,三和尚一拍不落地唱起来。声音依然那么洪亮。 “打他!”“胸毛”说。 未等“胸毛”将话说完,“白皮”已将一块香皂,“寸发”已将一只沉甸甸的瓶子朝三和尚砸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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