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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第9章

  明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三和尚憋着劲儿。

  这天,鸭子在他等活儿时,送来两封信,一封是他的,一封是黑罐的,唯独没有三和尚的,而三和尚是写了信的,并且,明子看得出,三和尚一直在等回信。明子拿到这两封信,心中莫名其妙地感到兴奋。他几乎已经看到了三和尚忌妒和难受的样子。下午,他早早回去,离窝棚还有十几步远,就高声叫起来:

  “家里来信啦!”

  黑罐第一个冲出窝棚,三和尚跟随其后。

  明子把一封信举到黑罐面前:“给!”

  三和尚用眼睛问:有我的吗?

  明子装着没看见,搂着黑罐的肩膀进了窝棚。他特地脱了鞋,盘腿在床上坐定,把双手在裤子上搓了又搓,才把信展开(其实,他已把那封信看过三遍了)。

  黑罐急急切切地看家中来信,撕口时,几乎把信撕了。然后站在那儿就看起来。由于激动,那信纸在他手上直颤抖。

  他们离开家已很长时间了。明子和黑罐又是第一次远离家门。他们很想家,非常想家。明子和黑罐在睡梦中,在感到辛苦和难过时,都哭过。然而他们只能写信回家去,而不能得到家中任何消息。因为在未得到鸭子的地址之前,他们没有任何通讯地址。他们常常毫无理由地为家和家中的人担忧:谁谁生病了没有?谁谁冬天添置了棉袄没有?那笼长毛绒兔子能挨过冬天吗……

  其实,最痛苦的是三和尚。尽管如此,他还是刻骨铭心地爱着李秋云。他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完美最叫人难忘的女人。他常常为自己的猥琐和种种卑下的情操而羞愧并仇恨自己。他也很恨李秋云,特别是在想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他能恨得咬牙切齿。他知道她不爱他,她有时肆无忌惮地表现出这一点。这使他无法忍受。他也是男人!可他又不能去揍她打她。她知道这一点,几次面对他凶狠的目光,轻蔑地昂着头,撇着那张让人灵魂战栗的嘴。他知道自己失败了。既是无可奈何,也是无法忍受,他离开了家。另外,他想挣一大笔钱。每当他想起川子有那么多钱时,就忌妒得要命!到了这座城市之后,他发现自己丢不下李秋云。他常常想她,甚至能够在心里原谅她,只要她收敛一点,不让他知道,也不让村里人知道,他能够忍受住这份耻辱。他常常给她写信,并且不时地给她买一些东西放着。打十多天前他和明子、黑罐一起把信发出后,他总希望能得到她的回信。

  明子一边看信,一边夸张地快活着。看了一会儿,还大声地读起来:“今年的稻子收成不错,冬天的粮食够吃了。屋后的鱼塘已放干,出鱼共十六斤,给毛头家送了一条黑鱼,给东头三奶奶送了斤把鲫鱼……”

  黑罐也很高兴,一边看,一边说:“家里收到我寄的钱了;我大哥结婚了;我姐有了个孩子……”

  三和尚躺在床上,脸色发灰。明子瞥了一眼三和尚,先是觉得很开心,但很快就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了,就把声音压低,读着读着没了声音,读着读着不读了。样子还像读,但实际上没读,没心情读。

  黑罐的眼睛从来看不出什么事来,明子不读了,他倒朗朗的、读书一样地读起来:“到芦苇荡割了三天芦苇,足足两大船,都已运回家了……”

  “出去念!”三和尚凶凶地说。

  黑罐直发愣,过了一会儿,真的走出去念了。

  窝棚里就只剩下三和尚和明子。

  明子觉得空气很紧张。

  “明子,”三和尚站了起来,“昨天,她来了是不是?”

  “半路上遇到的。”

  “你回她我不在是不是?”

  “你告诉过我们,你要出去。”

  “可你知道我后来没有出去。”

  “……”

  三和尚冷冷地说:“你是不想跟我学手艺了,是吧?”

  “我没有说过。”

  “不想学,你就走。”

  “我没有说过!”不知为什么,明子哭了起来。

  三和尚没有再说,从床下拖出一只破皮箱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女人穿的羊毛衫,装进一只塑料口袋里。好像要出门,因为他在破镜子前仔细检查了假发。

  明子默默地看着。他知道,那件羊毛衫是三和尚跑了十几家商店为李秋云买下的。

  三和尚夹着羊毛衫出去了,并留下一句话:“你们自己弄饭吃吧。”

  黑罐走进窝棚问明子:“他去哪儿?”

  “大概是找她去。”

  黑罐似乎明白了,把头点了点。

  明子说的那个“她”,是一个卖豆芽的女孩儿,来自湖南湘西。岁数也就比明子大六七岁,要比三和尚小十四五岁。几个月以前,一天,她在路边卖豆芽,见了收工回来的三和尚他们问:“师傅,买点儿豆芽吗?”当时,天都快晚了,但她还有半筐豆芽没能卖出去。三和尚望了一眼这个女孩儿,只觉得暮色中的她生得很单薄,忽然起了同情心,便要了两斤豆芽。后来,只要路过那个路口时,总能见到她在那儿卖豆芽。一来二去的,她跟他们就认识了,见了面,点点头,抬抬手,打一声招呼。这期间,三和尚顺手帮她收拾了一下挂在自行车两侧装豆芽的箱架,又应她的请求,到她的住处,给她重做了几只抽豆芽的大木屉。

  三和尚偶尔看一下她,觉得这女孩儿有点儿让人怜爱。他把她看得更小了一些,也更弱了一些。她也用更小更弱的女孩儿的目光看他。打那以后,三和尚有空时,就过来到她的屋里坐一坐。这是一间租借的平房,既是作坊,又是她睡觉的地方。碰上有要用力的地方,三和尚就赶快过去代她做或帮她一把。她总也羞涩着,笑眯眯的。三和尚出门时,她送他到门口,把头半低着望着他消失在黑黑的胡同口。

  在明子印象里,她很瘦,就像她卖的豆芽菜。

  这一夜,三和尚没有回来。

  后来有几天,三和尚的脾气软和了许多,甚至有了笑容,也不再吼悲调。但明子不知为什么,对他更憋足了劲儿。三和尚很恼火,决心好好“拿一拿”他。

  这天一早上起来,只见大雪纷飞,黑罐说:“今天就蜷被窝吧。”

  明子跟着说:“睡到中午再起来。”

  三和尚却说:“明子得等活儿去。”

  明子躺着不动。

  三和尚说:“明子你听见没有?”

  明子顶道:“我不去。”

  三和尚吼道:“不去,你就回家!”

  “我就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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