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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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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冬天已经走来。 天空开始变得灰暗起来,无精打采地笼罩着城市。最先掉光叶子的,是这座城市长得最多的白杨树。路边水沟里,已被落叶填满。清洁工们无可奈何,只好点起火来焚烧,因此,到处可见一团团的烟雾。它们飘散到空气里,与无数家小餐馆的火锅中冒出的气,与街头无数个烤羊肉串摊冒出的烟,与一辆辆巨大的运输车冒出的烟混合在一起,把本已在灰暗天色中的城市弄得更加灰暗。 三和尚又让明子来等活儿。 在路边,明子见到了许多熟人,又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人数又比以前多了不少。这说明,没有活儿干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天暖时,人们可请木匠在室外干,而天一冷,则需在室内干。可又有多少人家有空房子够木匠施展的呢?即使想做家具的人家,也在心里说:等明年开春再说吧。生意就这样自然清淡起来。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但很少有人注意这些眼巴巴的木匠们。他们一个个如同飞累了的鹤,神情漠然地立在路边上。 明子似乎并不特别悲观,他总相信自己能等到活儿。 他有点儿想鸭子。 鸭子好像知道这一点,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出现在他眼前。 “你的车?”明子问。 “买的,才四十块钱。”鸭子说。 明子看了看说:“我骑骑。” “骑吧。” 明子不太会骑车,车轮歪歪扭扭地往前滚。这车太破,链条磨着链盒,不住地发出“咔嗒”声,满街地响,引得很多人掉过头来望。 这辆破车,引起了木匠们的极大兴趣,甚至兴奋。一张张木然的面孔,一下子皆活泛起来。他们就这样一天天地毫无希望地等待着。尽管谁也没有捆绑住他们,但他们却必须坚持在这儿等。就这么站着,就这么坐着一天下来,枯燥得要命。他们真希望能发生件什么事情。一辆自行车从大街上过去,那挂在车把上的篮子里有一条活鱼蹦到了柏油路上,在光天化日之下蹦跳,就这样一个新鲜的形象,也会引得他们一个个都振作起来。当那骑车的下车抓那鱼而抓了几次没抓住时,他们就会激动得“嗷嗷”乱叫。 明子也很兴奋,那“咔嗒”声越大,他就越兴奋。那车像喝醉了酒,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木匠们又“嗷嗷”地叫了起来。 当明子把车骑回时,便有很多人过来抢:“让我骑一下!”“让我骑一下!” 这辆破车,激活了毫无活力的木匠们,一个个皆动作起来,来回地跑动喊叫。直到鸭子心疼得快哭了,明子才把那辆车夺回来。 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氛围中。 “买车干吗?”明子问鸭子。 “一天可多跑些地方,多让鸟叼些钱。还有,我愿骑着它到处玩。”鸭子一点儿不像这些垂头丧气的木匠们,他总是无忧无虑。 “冬天来了,你住哪儿?”明子问。 “一个老奶奶给了我一间小屋,那小屋原先是她的小儿子养鸽子的。你什么时候去我那儿玩玩吧。” “有门牌号吗?” “有。” “往你那儿寄信行吗?” “行。” “我们没有住处。家里没法往这儿寄信。你给转一下吧。” 鸭子给明子留下了地址,明子也给鸭子描述了他们的窝棚所在位置。 “这些天,你还来这儿吗?”鸭子问。 “等不到活儿,总得来等。” “我挺忙的,先走了。傍晚时,我再来找你。”鸭子骑着车走了。 明子望着鸭子由于腿短不容易够着脚蹬而一扭一扭的小屁股,听着“吧唧吧唧”的摩擦声,心里不禁有点儿喜欢起鸭子来。 或许是对等待失去了信心,或许是因为生活上发生了困难,在鸭子走后的一两个小时里,有两个木匠仅为了很少一点儿报酬离开了这里。一个是给人家去修理厕所的门,一个是给人家去做一个狗窝。主人们把价钱压得很低,若再讨价还价,就甩一句“不想做拉倒”,摆出决意要走的样子。这些木匠们似乎没有太多的人的自尊和职业的尊严了。严峻的生存处境使他们也顾不上太多不实在的东西了。 长久地坐在马路边上,明子感到有点儿寒冷。这儿的冬天似乎要比老家那儿的冬天来得快一些。明子不禁又想起老家来。 深秋的风吹着芦苇荡,露出一弯弯正在啃草的牛背来。 水边的芦苇经不住粗硕的芦花的重压,将腰弯下,像是在饮水。 天空里的雁阵,正在白云下慢慢地南下。 田埂上,安闲地停着几只乌鸦。 …… 明子有一种预感,寒冷的冬天里,他将会在这座城市里接受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他们将经受严冬的磨难;活儿会很少,甚至没活儿,日子必定艰难;他的尿床也将会频繁地发生,而冬天是很难晾干褥子的。此时此刻,他觉得那个贫寒的家才是温暖的。他有点儿恨起三和尚来: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么远的地方? 下午三点钟左右,终于来了一位顾客。 首先抢到他跟前对话的是从山西文水来的一个木匠。木匠们都叫他“疤拉子”(他的面颊上有一块疤。据说,是在以前抢活儿时与湖南帮木匠发生打斗,被对方砸过来的凿子划破的)。他本来就很凶,这几天,因为一直等不到活儿,变得更加暴躁了,整天憋足劲儿要和谁打架。因此,当他抢了对话权之后,别人也就不太敢凑上前去搭话了。 在一棵被附近饭馆的油烟熏黑了的树下,软塌塌地坐着一个小木匠。他来自安徽大别山山区,年龄比明子还要小,脸像蟹壳那么大,黄黄的,两只眼睛由于瘦弱,显得更大。他一直看着那个顾客与“疤拉子”在讨价还价。 “一组六十五块,管中晚两顿饭。”“疤拉子”坚持这个价格。 顾客:“一组六十块。” “六十五!” “六十!” “六十就六十!”“疤拉子”退让了一下。 顾客:“不管饭。” “那不行,管饭六十,不管饭七十。” “不做了。” “拉倒。”“疤拉子”转过身去,做出一副不稀罕的姿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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