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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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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秋天,收了庄稼,总有许多船拉上岸来修理和重新刷桐油。那活儿大,自然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三个木匠干得了的,就由船主请来方圆十几里的十几个几十个木匠来围着干。船倒扣过来,撂在架子上,上下都有人干,该换板的换板,该补的补,该堵的堵,缝里的旧麻丝全都剔出来。一切都弄清楚了,就上最后一道工序,那就是刹麻丝。那时,所有的木匠,都来干同一种活儿。 大多数时候,各个木匠都散漫着干,但每天太阳将落不落时,总有一次像唱歌似的大合奏。大伙儿推出一个领头的,由他起板落板。这人,自然是手艺最好的。”说到这儿,三和尚满脸放光,“只要里头有我祖父在,这领头的就肯定是我祖父。如果我祖父不在,我父亲在,跑不了,肯定是我父亲。其他人都拿一把斧头一把凿,只有领头的是拿一把斧头和一把送钉。其他人都围着船帮,只有领头的坐到翻过来的船底上。大伙都将麻丝与油石灰在船缝里浅浅地填好,左手把凿子抓定对着船缝,右手皆把斧头举起来,一齐用眼睛望着领头的……” 明子和黑罐都禁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只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眉飞色舞的三和尚。 “每逢这时,总要围上成百的人来观看。那一刻,鸦雀无声。只见领头的举起斧头,轻轻地一击送钉,那送钉又正巧打在钉上,就发出‘叮’的一声。斧头再举起,再击,这一回比头一回力重。随着第三声‘叮’,所有的斧头齐刷刷地击下去。不是随便击的,有一定的谱,过去的木匠都得学,都得记住。那谱是这样的:‘叮叮嗒’‘叮叮嗒’‘叮叮叮叮嗒’‘叮嗒’‘叮嗒’‘叮叮叮叮嗒’‘叮叮叮’‘嗒嗒嗒’‘叮叮叮叮叮’‘嗒嗒嗒嗒嗒’‘嗒嗒叮’……” 三和尚很带劲儿地在嘴里打着这些节奏。明子和黑罐被这种节奏弄得很兴奋,情不自禁地在地上跺脚。 这单纯的“叮嗒”声,似乎变幻无穷。三和尚说:“打下去,得有二十分钟。是好听吧?你们想呀,那大船就成了黑罐胡琴上的琴筒,这么多人一齐敲打,那声音还不传出去四五里地?这么打呀打的,那钉子也就慢慢地送进板里去了,那麻丝也就慢慢地、结结实实地刹进船缝里去了。最后收音,那干脆,刀切的一般齐。”他看了一眼明子和黑罐那副入迷的神态,问,“怎么样,想打吗?” 明子和黑罐都点头。 “那好。虽然你们永远也不会再去修木船了,但学了这一套也不枉为个木匠。”三和尚便一遍又一遍地教明子和黑罐。 黑罐脑子慢,总也记不住。三和尚不时地骂“笨蛋”“笨瓜”或“葫芦不开瓢”。 明子脑子快,几遍就记住了,并跃跃欲试。三和尚也乐意重显往日的雄风,便让明子拿了家伙,两人一个“叮”一个“嗒”地试打起来,几遍过后,居然能不打一个磕巴地连贯一气了。这“叮嗒”声如同对话,一呼一应,一唱一和,在这“绝八代的”院子里,热热闹闹地响着。 “绝八代的”男主人和女主人,起初倒也被这节奏所动,跟着拍脚板子,但立即想起来:这么样子干活儿,得多贴好几顿饭。于是男主人笑着说:“三位师傅,差不多啦。” 三和尚和明子依然在打那点子。 女主人上前道:“师傅,还得求你们抓紧干活儿。过些天,他还得到贵州去出差。” 明子说:“你又不出差。” 三和尚笑着说:“就算你们俩都出差,还有三个儿子在。总不能一家子都出差吧?我们这也叫休息。歇出劲儿来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也就找回来了。” 男主人与女主人只好干笑着走进屋里去。过一会儿,女主人送茶来了:“喝点茶吧。” 那玻璃茶杯里,倒也有半下茶叶,但那水却还是白的。等女主人走进屋子,三和尚呷了一口,一皱眉头:“一点儿茶味也没有。” 明子过来看了看,一语道破:“是他们家人喝剩下的茶。” 三和尚觉得受了侮辱似的,对黑罐说:“泼了!” 黑罐就把茶一杯一杯地泼在地上。 三和尚一肚子气,转而冲黑罐嚷道:“你那是锯料呀?倒轻手轻脚的,木头怕疼是吧?” 黑罐有点儿无所适从,也是三和尚说的,干活儿手脚要轻。 三和尚瞪了一眼黑罐,先不再管他,莫名其妙地谈起高桥头的木匠鸭宝来:“鸭宝这人很坏。一回,碰到一个抠门儿的人家,他一生气,趁人家主人出去拉屎的工夫,把四五根木方子都锯掉了一截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用泥抹了抹茬口。人家那木料是根据尺寸买的。鸭宝等主人回来,说料不够长。那主人就扛着木料到木材厂去吵了一架,临了,还得掏钱再买。” 黑罐一边听着,还是一边小心翼翼地锯着。 三和尚放下墨斗,盯了他一阵儿说:“明子,你来放料。” 明子心里明白三和尚的念头,拿过黑罐手中的锯子,睁着眼睛就把锯子放在了线里两寸远的地方。 黑罐叫起来:“明子,不在线上。” 还没等黑罐说完,那锯子已经下去半寸深了。 黑罐还要叫,三和尚踢了他一脚:“瞎叫什么哪?”又走过来冲着明子说:“你眼瞎啦?还不快把它由竖料改成横料!” 明子拿过一根横衬来比着,又是几锯子,把一根好端端的竖衬料子改成了横衬。余下的那一小截木料,就躺在了地上,让人看了觉得好可惜。 黑罐从地上捡起那一小截木料来看着。 三和尚一把夺过来:“锯了你胳膊啦?”顺手一扔,扔进了一大堆刨花里。 中午吃饭,主人家照例先吃了,然后再请三和尚他们进屋吃。三和尚他们明明闻到了炸带鱼味和炖羊肉味,明明听见过一阵儿烹炒声,但现在放在他们面前的还是一大碗清水煮白菜。那家人来来回回地走,一个个嘴上还油光光的。那女主人显得万分亲切:“三位师傅就别客气,干这力气活儿真不容易,务必将饭吃饱了。” 三和尚一声不吭。 黑罐只顾呼噜呼噜地喝汤。 明子真想将汤碗扣到那个一脸慈母笑容的女主人的脑袋上。 三天后,男主人搔着无毛的后脑勺,很纳闷儿地问三和尚:“师傅,这三合板用起来怎么这样快呢?我快几乎天天买三合板了。” 三和尚一脸不高兴:“你们家人一时也没离开过我们。晚上收工,你们也都是看着我们走的。这三合板那么大,我们也不能揣怀里一块儿带走吧?” 男主人连忙说:“不不不,没那个意思。我只是纳闷儿。” 明子心中暗笑:板子是还在你们家,但在大柜的夹层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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