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曹文轩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页 下页


  鸭子比明子矮半头,但长得出奇的结实,脸蛋儿红黑红黑,嘴巴总是油光光的,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吃得很不错。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根两尺多长的细竹竿,竿头上立着一只灰褐色的鸟。那鸟的腿上拴了一只活的铜扣儿,有一根两尺多长的细绳连着铜扣儿和竹竿。那鸟常常飞起,但绝不超过绳子所能允许的长度,在空中自由舒展地飞了飞,又很满足地落回竹竿,把嘴在竿的两侧左擦一下,右擦一下,颤抖了一下身子,把羽毛弄得很蓬松,仿佛一下长成了大个儿。

  “它叫什么鸟?”明子的家乡有很多鸟,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嘴巴古怪的鸟。

  “叫蜡嘴儿。”

  那天,明子急着要去五金店买两根锯条,没来得及与鸭子好好说话。他对鸭子几乎还一无所知。

  “你从哪儿来?”明子问。

  鸭子立即变得困惑起来:“我也不知道。”

  这简直不能使明子相信:“你怎么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真不知道。”鸭子似乎有了一种孤单的感觉,更往明子跟前靠了靠。

  明子还是不能相信。

  鸭子回忆说:“我记得,我老早就住在这城里。我、爸爸,还有两个哥哥,我们住在护城河上的一座大桥下。我们在那里搭了一个小窝棚。但我知道,我们不是这座城市的人,是从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来的。我记不得爸爸有没有说过那个地方了。”

  “他带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爸爸经常带着我们在大街上走。我和哥哥们每人戴一顶棉帽子,爸爸也有一顶。我们每人还有一双死沉死沉的皮鞋,走在大街上,很响很响。都是从各个地方捡来的。爸爸在前头走,后头跟着大哥,大哥后面跟着二哥,二哥后面跟着我。爸爸一定要我们挺着个胸膛走,谁哈腰,爸爸就大声骂他‘熊样’。夏天,天就是热得要命,爸爸也不允许我们摘掉帽子,说摘了帽子就会受凉生病。我们真的谁也没有生过病。”

  “怪不得你头上总戴着顶破帽子。”

  “我爸爸特别爱干净,常在大桥下为我们洗衣服。他把衣服在河边的水泥台阶上使劲儿地搓来搓去,洗干净了,就挂在大桥上晾干。好多好多,一晾一大片,有很多人在大桥上看。那时,我们好高兴。”

  “你们在哪儿做饭呢?”

  “做饭?我们从不做饭,总是在桥洞里热一热现成的饭菜。”

  明子不明白。

  鸭子说:“那些饭馆里,有很多很多人吃不完他们买的菜。爸爸领着我们帮饭馆里干点儿活儿,他们很高兴我们把剩菜用盒子和塑料袋装走,说省得他们费事。有一回,我们一下装回三条大鱼来,那些鱼几乎没有动过筷子。我们吃了三天,才吃掉。我二哥吃伤了,拉了好几天稀。可又吃了一条鱼,却不拉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明子没有吃过甚至闻所未闻的好吃的东西,进入了对那些菜肴的津津有味的回忆。

  明子点点头,心里总算是明白了。

  鸭子还说:“我爸还可能是个读书人。每天早上,他都教我们兄弟三人认字。他把字写在桥墩上,然后教我们念,上——下——来——去……我们坐在桥洞里,大声地念,桥洞里嗡嗡地响。桥上的人就把身子趴在栏杆上,抻下脖子朝我们望。我们就越大声地念:上——下——来——去……”

  明子打断了鸭子对往事的回忆,问道:“你现在怎么就一个人呢?”

  鸭子变得伤心起来:“那会儿,我们走到一条很热闹的大街上,人特别特别的多。过马路时,爸爸和大哥二哥都过去了,我被一辆汽车拦在了马路这边。车特别特别多,一连串来了好多辆,我怎么也过不去。我忽然听到爸爸在大声喊‘鸭子’,我望过去,见到几个穿白衣服戴大盖帽的人把爸爸他们扭到一辆车上去了。大哥和二哥也在‘鸭子鸭子’地喊我。我听见一个大盖帽说:‘什么鸭子鹅的,不准瞎叫!’等终于没有车再过,我跑过马路,早没有爸爸和大哥二哥的影子了……”鸭子要哭了。

  停了好一阵儿,明子说:“你赶快回到那座桥下等呀。”

  “我找不到那座桥了。后来找到两座桥,可都不是那座桥。过了好多天好多天,我才找到那座桥……”

  “见着你爸他们了吗?”

  鸭子摇摇头:“家里的东西都不在了。不知是爸爸他们拿走的,还是被别人拿走的。我在桥边等了好几天,也没等着他们,我就离开了那座桥。”

  “有几年啦?”

  “我不知道。”

  “也许,他们被送回老家了。你该回老家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你有口音!”明子忽然有了主意,拉着鸭子让他在各地来的木匠们面前挨个说一通话,确认一下鸭子到底是哪儿的人。

  四川的木匠说听鸭子的口音好像是四川的,湖北的木匠说听鸭子的口音好像是湖北的一个什么地方的……可又都说不太像。最后,这些木匠们围到一起专门讨论这个问题,得出一个共同结论:鸭子的话早串了音了,谁也不可能再认定他的根一定是哪儿了。

  于是,鸭子的脸上就有了悲哀。

  明子就带鸭子重新回到他们原先坐的地方,一个劲儿地安慰他:“总能找到你爸他们的。”

  鸭子的境况,把明子又带到那种时常扰乱他的心的情绪里。他默默地望着——

  马路对面是装饰华丽的百货大楼、钟表店、珠宝店……

  街上不时闪过一辆又一辆锃光瓦亮的小轿车,偶尔还会有几辆豪华的大轿车首尾相衔极气派地行过,那里面坐着的是长着各种颜色的头发但一律满面红光的外国游客。

  时髦女郎挎着玲珑小包,好看地扭动着腰肢穿越斑马线。

  拎着老板箱、腰间别着BP机的公司职员(或倒爷)在路边等待出租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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