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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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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光的太阳,尴尬地照耀着他们。茅草在阳光作用下,仿佛是一片灼人的大火。鸦雀无声的海滩上,只有一老一小两颗灵魂的喘息。 青狗胆怯而又满不在乎的,甚至带着几分挑战的神情,提着水桶朝父亲走去。 父亲赤着脊梁。一把细长的大刀,足有五尺多长。它装在一杆长柄上。父亲把柄的底部抵在腰上,用双手用力抓住柄的中部,一下一下,猛地转动身体,随着一道又一道人的寒光,茅草“沙啦沙啦”地倒下了。 青狗要把这些草抱起,然后垒成一垛。 青狗望了一眼父亲汗渍闪闪的褐黄色脊背,把水桶放在地上,并有意摇动了一下提手,使它与铁桶碰撞,发出声响。 父亲扔下大刀,张着焦渴的大嘴,朝铁桶走过来。 青狗一边抱草,一边偷偷地看父亲。 父亲走到铁桶跟前,身体笔直地站着,把目光长久地、垂直地砸向那只铁桶。 青狗看到父亲终于弯下腰去。可是他又很快看到,父亲在把铁桶往嘴边送时,突然停住了,紧接着站起身,一脚将铁桶“哐当”踢翻在地上。水“吱吱”响着,眨眼的工夫,就被海滩吮吸了。 青狗颤动着嘴唇。 父亲又更加凶猛地打起草来。 青狗“哗啦哗啦”地拢着草,然后超出可能地将它们抱起来,一路上,草“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父亲扬起大刀:“狗日的,我用刀劈了你!” 青狗身子不动,只是偏转过脸去,梗着脖子,用蒙住泪水的眼睛,毫不示弱地去顶撞父亲的目光…… 青狗有时也有点可怜父亲。 父亲生得很魁梧,并且,在青狗看来,在他所见到的男人中,是没有一个人能与父亲的漂亮相比的。可是,不知为什么,父亲却总是显得有点萎缩。打记事起,青狗就好像没有见过父亲在人面前抬头走路——他老将头低低地垂着,仿佛压了一块沉重的磨盘。 青狗也总闪闪烁烁地想起: 夏夜,男人们都到桥头乘凉去了,或吹拉弹唱吹牛皮说大话,或挑一盏四方灯甩扑克赌钱赌耳刮子,只父亲独自一人坐在河岸边一只废弃的反扣着的老船上。发白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他俨然是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直坐到月从天空中消失,露珠水打湿他的全身。 漫长的春夜,更是父亲孤独的时候。他给青狗盖好薄被,披着衣服,一人拉开门走进冰凉的夜色中。青狗爬起来,踮起脚,从窗子里往外看着父亲的身影,直到父亲完全溶解在夜色中。青狗就在床上等父亲。总是等不着,便渐渐睡去。不知什么时候,他隐隐约约地听见空旷的原野上传来一阵哼唱——是父亲的声音。父亲含含糊糊地哼唱着,道道地地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像从深沉的酒瓮中发出,浑厚,沙哑,虽然不怎么自然,但却让人禁不住一阵阵动心。这声音一会儿压抑着,一会儿又沉重地向高处冲击。像有生命似的,这声音在夜空中挣扎、扭曲着,鞭子一般抽打着黑夜。 青狗不知不觉地哭了。 父亲一年四季总是很辛苦的。他除了干庄稼活,总找机会挣钱去。给人家货船下货,到建筑工地上打短工……只要能挣钱,父亲什么都干。有些情景,在青狗的记忆里有些模糊了,但有一个形象,却如刀子刻的一样,总在青狗的记忆里抹不去—— 秋后,父亲去粮站做工。 中午,青狗给父亲送饭去。打老远,他就站住了。粮囤很高,青狗要仰起头来望,父亲扛着一大箩稻子,踏着只有五寸宽的跳板往上走。那跳板的斜度近乎垂直着。父亲只穿一件短裤,那只大箩就像小山一样压在他赤着的肩上,他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都停顿一下,努力使摇晃着的快要失去重心的身体保持平衡。父亲低低地哼着号子,但那号子似乎并不能起什么作用,也仅仅是哼着。父亲终于登到了顶处。父亲的身子直立起来,又瘦又长,远处天空的浮云在他背后飘动着,使青狗觉得父亲悬在半空里。那形象倒让青狗有几分激动和自豪,但给青狗更多的是伤心。青狗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有一回父亲差一点从高高的跳板上摔下来。父亲终于走下了跳板,走过来揭开青狗手中竹篮上的毛巾。他一边吃,一边望着青狗,那目光里含着感激…… 父亲有点不要命了,五更天就起来打草去。 过于疲倦,饮食草率,加之海风,使青狗变得又黑又瘦,裤子束在瘦腰上,仿佛束在一束草把上。可是父亲似乎丝毫也不在意,仅仅是让他比自己多睡一刻,就会虎声虎气地冲着草棚把他叫醒。 青狗一声不吭地闷干着。 这天父亲居然说:“把那一片草打完,才能吃中午饭!”而那时,太阳已有点倾西,青狗早饿得腰杆发软直不起身来了。 “我要吃饭!” “打完了吃!” 青狗把怀里的草“哗”地撒在地上。 “你滚回家去吧,现在就滚,你这不懂事的小畜生!”父亲往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疯狂地挥舞着大刀。他的身体一会像麻花一样拧着,一会儿又松开。拧紧,松开,松开,拧紧,随着一拧一松,力从他的躯体里“咔巴”一声爆发出来,传达到手上,于是,那把大刀在一丈多的距离里来回疾驰着,茂密的茅草,“喀嚓喀嚓”应声倒下。有时,刀过于压低,砍到泥土上,便溅起一蓬蓬泥花,碰到石头,便击起几星金蓝色的火花。 青狗“呼哧呼哧”地拢草、抱草、堆草,他有点发疯了。 风很大,大海从天边往岸边凶猛地推着排浪,形成一道道锯齿形的白线。鸥鸟们在浪尖上兴奋地尖叫着。风从海上猛烈地刮过来,茅草被压迫得几乎趴在地上。可是风稍微一减弱,它们又坚挺起来。 父子俩就在这草浪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拓进。他们的头发被风吹得飞张起来。青狗常被这草浪淹没了。像是搏斗,父亲暴著眼珠,对这片草浪狠狠地挥动着大刀,青狗则寸步不让地撵在父亲的身后,把他打倒的草狠狠甩到一起,然后仿佛要勒死它们一样,死死将它们抱住,送到草垛下,扎成捆,扔死狗一样扔上垛顶。 那片草总算是打完了。父亲走进草棚,拿出饭来,盛了一碗放到青狗面前。青狗把眼珠溜到眼角看了看饭,用劲咽了一口唾沫,头也不回,朝前走去,拿起地上的大刀,用尽力气朝茅草砍去。 父亲扔掉筷子,把饭倒回篮子里,走过来,夺过大刀,随即朝着更大一片的茅草刈去。 青狗咬着嘴唇,带着一种蹂躏的心情,把倒在地上的茅草揪到一起…… 青狗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有时连太阳都是一个墨团团。可是,他绝不走向那只盛饭的竹篮。 父亲不转身,一直把后背扔给他,只是朝前猛砍,仿佛要一直砍到天边。 月亮升起来了,他们还在海滩上往前挣扎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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