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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一会儿工夫,海滩上的人都撤走了,留了满滩的罐头、啤酒瓶、塑料袋,把海滩弄得很不像样子。

  爷爷一直坐在海边上。

  天晚了,月亮升上来了。月光照着爷爷,他的脸是古铜色的。霜疼爷爷,又陪他坐在海边上。

  海又安静下来,均匀地呼吸着。细浪的声音,在夜空下温柔地传播着。在极遥远的地方,有几星神秘、朦胧的渔火。夜空里还有海鸟的叫声。空气湿润得像是下细软的毛毛雨,夜晚的海显得深邃莫测。

  霜和爷爷就这么长久地默默地坐着。

  爷爷轻轻地哼唱起来。不知是一首什么老歌。那歌比他人还要老——老多了。

  海湾尽头,那艘残缺的海轮,还在被切割着,爆着蓝光。

  爷爷把霜拢到怀里:“你明天也要走吗?”

  霜伏在爷爷的膝上不吭声。

  “走吧。有空回来看看爷爷。爷爷真傻,还指望你以后能出海打鱼呢。”

  “跟我们一起走吧,爷爷。”

  “爷爷老了,不想再动了。”

  后来,霜伏在爷爷的膝上睡着了……

  搬进城里后,霜几乎整天想念爷爷和大海。有时,想着想着就哭了。月也哭。可是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哭得没有道理。霜隔几天就坐车来看爷爷。爷爷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打鱼人特有的阔背渐渐驼了,干燥的灰发,蓬乱地堆在头上。

  茅屋顽梗地挺立着。

  起重机、大卡车、推土机、挖掘机……那些寒森森的钢铁怪物,正一寸一寸地朝茅屋逼来。那热闹的轰鸣声实在叫人兴奋。

  霜又来看爷爷了。

  爷爷手里举着一只火把,目光呆呆地望着茅屋。

  霜坐在地上,不声不响地看着吼叫着的机器。

  爷爷手中的火把颤抖着,火苗古怪地扭动着。爷爷的阔背一阵微颤,火把从他手中飞到茅屋上。

  屋着了,火越燃越大。正是黄昏,通红的火光把爷爷粗糙的脸照得一片辉煌。大火在乳白色的大楼面前,在被霞光染成胭脂色的天幕下,很壮观。火的“轰轰”声、海的呼啸声,机器的轰鸣声融和在一起,十分动人。

  霜抱着爷爷的胳膊。

  火把茅屋烧成一摊灰烬。霜和爷爷一起走向大海。

  木船被浪冲击得一会儿靠近岸,一会儿离开岸。

  爷爷挥了挥手。

  霜走下去,解了缆绳。

  浪把小船卷走了,它在空大的海上随风漂泊着,载着流霞。远了,远了,还剩树叶那么大了……

  一九八六年,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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