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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他仰跌在地上,等他爬起来,牛已经消失在重重雨幕里。他急得乱转,大声呼唤。牛叫了,估摸在左侧五十米远的地方。他掉头追去,不知追了多久,才依稀看见它的身影。他怕自己倒下,从路边抓一根棍子拄着,两眼紧紧地盯着前方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他的牛!

  他恨自己竟被一头牛弄成这样。

  大牛挺立在暴风雨里。

  他一直爬到它眼前。他用手捂住了眼睛,向牛哭泣起来。

  雷声隆隆,大雨滂沱。大牛神态傲然,对他置之不理。

  他望着它,啜泣着,呜咽着。

  天气继续恶化。突然,他跪在了它的面前!

  大牛昂首天空,“哞哞”两声。接着它掉转头去,朝着大海的方向!

  他依然木然地跪在雨地里。

  它越走越急,好像要立即回到大海边。

  他挥着双拳大声呼叫:“滚吧!滚吧!快点儿滚吧!”骂完了,他跳起来,以他自己都不能相信的速度狠追过去。牛蹄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它冲下大堤,他跟着冲下去。冲到半腰他滑倒了,骨碌碌直滚下去。沿着河边追逐了一阵,它又冲上大堤,然后掉头嘲弄地望着他。

  他又一次跌趴在泥泞里,双臂伸开,两手无力地抓着泥巴。他感到脑袋十分沉重,脸颊贴着冰凉的泥水,闭合上眼睛……

  祖母在过桥。冬天,只一尺宽的木桥落满雪花,被冻成寒光闪闪的冰桥。祖母背着沉重的一大捆草绳,在高悬于冰河上的桥上爬行着。冰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要去镇上卖草绳。他恰巧来到桥头,吓得一口咬住指头。他不敢喊叫,也不能过去搀扶——那样更危险。祖母爬呀爬呀,用老手紧紧抓着冰桥锋利的边沿,一寸一寸地挪动。寒风掀动着她的苍苍白发和发白的老布衣。泪眼,使他看不清祖母,只模糊地见她背负着小山一样的东西移动过来。祖母终于越过了冰桥。他连忙扶起她,只见她满额冷汗。“别怕!”她总是这么说……

  他到底用胳膊支撑起身体,仰望着大堤上的牛。它一动不动地侧卧着,踌躇满志地对着苍茫的天空。朦胧的雨幕里,它显得十分庄严,宛如一尊河神。

  它尥了一下蹄子,哼了一声。

  他高兴而轻蔑地乜了它一眼。

  由于暴雨,河流凌乱无章地翻滚着黏土、树榦和杂草,疾速流动着。他趴在河沿上,“咕嘟咕嘟”地喝着水。岸边的芦苇根上附着虾。极度饥饿使他见到那些虾而嘴角流下馋涎。他伸出手去,一把狠劲地抓住两只,一口一只吞进肚里。抓着,嚼着,吞着,带着一股野蛮的劲头。他吃饱了,站起来歇了口气,觉得自己又有了点儿力气。

  他卷起裤管,依然瞪着它,眼睛里闪动着狠巴巴的亮光。当牛刚掉过头去时,他沿着陡峭打滑的河堤坡,三下两下冲上了河堤顶,一阵冲刺,他用手抓住了牛的尾巴。牛往前一蹿,他摔倒了,可他没有松手。牛拖着他,并用后蹄踢他的肚子,他死死抓住牛尾,身体在泥泞中拖过,瓦片划破了他的衣服,也划破了他的膝盖。“拖吧!拖死我也不松手!”他闭着眼睛,准备它一直不停地拖下去。除了两只眼睛,他身上、脸上、头发上已满是泥巴,像是被从沼泽里拖出来的。

  他身后,一道深深的凹痕越来越长……

  它终于站住了。

  他爬起来走到它头前嘲笑它:“跑呀,你跑呀!”他一边说,一边解拴在腰里的绳子。正当他准备穿它的鼻子时,它猛然扬起锋利的犄角,只听见“嘶”的一声,他的衣服被豁破了。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肚皮被豁出一道血口子。

  雨暂时停住了。

  他用手捂着伤口,望着远去的牛。他喜欢它的脾气。他瞧不起荡牛,也就因为荡牛容易被管束,让人欺侮,少这副脾气。血在流淌,他不管,继续追赶。被血染红的布条,在风中飘扬。

  他机智地抄近路赶到牛前头,攀上一棵老树横向路中的横枝。牛过来了,过来了,他看准了一跃,准确地骑到了它的背上。牛惊得又蹦又跳,他却像膏药似的贴在它身上。他用手

  抓住了牛,并且一寸一寸地向它的颈上移动。当它再一次掀动屁股时,他顺势溜到它颈上,迅捷地用手抓住了牛角。它凶狠地甩着脑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要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此时他完全不懂何谓险恶,双腿紧夹它的颈,双手死拉它的角。

  拼了!

  有几次,他被甩了下来,但他抱住它的角,又翻到它的颈上。它蹿跳着,颠簸着,奔腾着。可是,无论怎么样也掀不掉它的主人。它开始喘息了。他腾出一只手,解下腰里的绳子,眼睛紧紧地盯着它穿在鼻子上的带眼的铜栓。

  牛不再像以前那样凶猛了。当他把手伸出要抓住铜栓时,它猛然往上一跃,但它失败了,它的主人用双手抱住它的脖子,并用嘴咬着它的颈。它一下子垮了,双腿跪在泥泞里。

  它顺从地让主人给它拴上了鼻子。

  剩下的路已经不多。他疲倦之极,把牛绳死死地扣在手腕上,倒在路边一个草垛旁,合上了眼睛。他朦朦胧胧地感到天又下雨了。可他再没有力量睁开眼皮,在雨中沉沉地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刚发白。天空还飘着雨丝。然而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服已被体温暖干了,竟没有一点儿潮湿。他再看牛,它浑身湿漉漉的在往地上滴水。他寻看地面,除了它蹄下的四个蹄印,泥泞的地面上竟然找不出一个另外的蹄印。

  它整整一夜以一种固定不变的姿势站在那里,用庞大的身躯给他挡了一夜的风雨。

  它的目光温暖而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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