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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当月亮升起时,秀秀已背着一大捆几乎要将她压垮了的柴禾,走在回舅舅家的路上。她不时艰难地回过头来望那大柳树。透过矇眬泪幕,她见到它的枝枝丫丫被月光镶上了一层清凉而又光明的银边。

  秀秀忽然对书如痴如迷。她悟性又好,刚读完二年级,就差不多能看大人们看的书了。她就呆呆地、忘我地投入其中,沉浸其中,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泪水莹莹。一旦空手,她就变得焦躁不安,像一只走在池边觅鱼的猫一样,到处寻觅著书。那双眼睛饥渴而贪婪。一旦获得,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大柳树下“吞食”。她把凡在村里能找到的书全都看了。书将她带向扑朔迷离的远方,带向虚无缥缈的天国。她的心灵惬意万分地在暖流中飘浮。她很知足。

  这天,她从语文老师那儿借来一本很精彩的书。正当她随著书中那个男孩来到幽静的林间水泊准备驾一只小帆船时,忽从身后伸过一只大手来,将她手中的书夺去了。她抬头一看,是舅妈。

  “你把鸭子赶到河里了吗?”

  “你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孩子!”

  “你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孩子!”

  “你是一个很不知羞耻的孩子!”

  “我让你看这些勾魂儿的书!让你看!”

  书在舅妈的手中撕碎了,随即被她一抛,雪片般落在秀秀的身上。

  望着舅妈远去的背影,秀秀慢慢低下头,肩胛便随着痛苦的哭泣而如风中的秋草在颤动。

  柳条纹丝不动地低垂着。

  喜鹊的形象是一个复仇者的形象。

  秀秀突然抱住大柳树,眼泪抢着滴进树皮的缝隙里,慢慢往下潮湿着。

  秀秀觉得大柳树也在微微发颤,并瞧见那些枝条像注满了力量,像钢丝一样斜横在空中。她有种预感,这里将发生神奇的现象。神态宛如一个军师的喜鹊,使她更加深了这种预感。

  第二天清晨,不知是谁第一个大声惊叫起来:“你们看呀,那树!”

  简直不得了!仅仅一夜,那大柳树的树冠蔓延开来,几乎遮天蔽日!村里人都涌出来观望,觉得那枝头仿佛决堤的大水的水头,还在往前“刷刷”游动。天空下这片绿色的浮云,把它身边的一块稻田严严实实地覆盖了。

  那是秀秀舅舅家的稻田。

  阳光、雨露都被树冠遮住,而此时的秧苗正急切地需要它们的照耀和滋润。

  眼见着,眼见着,那一片秧苗枯黄下来了。

  舅舅和舅妈一人找了一根长竹竿绑上锋利的镰刀,爬上树或站到地里去,拚命地将大柳树的树枝割削下来。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与大柳树进行凶狠的作战。

  喜鹊盘旋于空中,不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割削下来的树枝,被拖到远处。阳光透过参差不齐的枝条,又照到了秧苗上。当舅舅和舅妈带着胜利的微笑、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那三间茅屋时,大柳树却在夜幕下更加疯狂地生长着。那些树枝像一支义愤填膺又失去控制的军队,激荡着,翻滚着,向前膨胀和涌动,“咔吧咔吧”的生长声在夜空下清脆地响闹着。

  舅舅和舅妈不得不与大柳树再次作战。

  喜鹊整日整夜不落枝头,展翅空中,为大柳树而高歌不息。

  舅舅和舅妈终于无奈地瘫坐在田埂上。他们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两眼无神。

  停顿三日,他们拿着一把大锯、一把板斧,一脸阴沉地来到大柳树下。

  空气中充满冰冷的杀气。

  四周一片沉寂。

  舅舅往手上啐了一口唾沫,提着板斧走过来。

  柳条忽如在飓风中纷纷翻卷起来,朝舅舅没头没脑地抽劈。有一些枝条三两根拧成一股,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得“叭叭”直响。

  舅舅挥舞板斧,发疯似的劈杀,只见柳条“哗哗”掉在地上。

  喜鹊从空中斜劈而下,狠狠打击舅舅的脑袋。此时此刻,它完全不像喜鹊,而像一只凶鹰,一只恶鹫。

  板斧的长柄打到了喜鹊的身上。

  一团羽毛在空中飘飞。

  舅舅逼近大柳树,一斧头砍进了树榦。

  村里有人匆匆跑来告诉舅舅:“秀秀举着一个火把,说你如不停手,她就烧掉房子!”

  舅舅抬头望去,只见秀秀高举火把站在茅屋前的石磨上。

  板斧掉在地上……

  天下起大雨。

  挨了舅舅耳光的秀秀,嘴角流出一缕殷红的血。仰脸望着大柳树,她觉得它这几年衰老了许多。

  不知是雨珠还是泪珠,从树叶上纷纷落下,洗去了她嘴角的血迹,淋湿了她的全身……

  秀秀的书读得越发出色。小学跳了两级,初中和高中又各跳了一级。身体瘦弱的她宛如一条小鱼,甩着尾巴,越过一群又一群同伴,当她读到高三时,她的头才与班上同学的肩齐。在同学堆里,她的眼睛里老带着一种迷惑和略带惊慌的神色。

  这是六月的一个傍晚。

  秀秀带着惶惑和紧张,来到大柳树下。第二天她就要参加高考。她对这件事的含义很模糊。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十五岁的秀秀很难深入地去思考。她只感觉到自己很渺小无力,心里有点害怕。此时此刻,她必须要偎依在大柳树的身旁。多少年就是这样,每当她感到忧伤、恐慌或对事情难以作出判断时,她就来到大柳树身旁。

  她似乎感觉到大柳树在对她说:“秀秀,今夜你就宿在这里吧。”

  夜色从苍茫的田野上,慢慢地涌过来了。

  一轮无限皎洁的月亮,从东面大河里升上来了。

  秀秀爬上树,那里有一个大树丫,如同张开的大手。秀秀常躺在这里看书和睡觉。

  秀秀立即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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