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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毛胡子队长丝毫也不怜悯雅姐她们,绝不肯给一点照顾,他开垅,令她们必须跟其他人一样完成刈麦的任务。雅姐握着镰刀,眺望着很长很长、似无尽头的麦垄,没下地心就发憷了。她仰脸闭着眼睛,用珠贝般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下地了。别人一刀挥下去倒下一大片,她却只割了几棵。不一会儿,她就被人甩下了。她头也没工夫抬,用牙齿嚼着被汗流带进嘴里的头发,忍着腰酸拚命朝前追赶。临近日落,当她打算着摸黑割到半夜时,通红的夕阳突然透过疏朗的麦秸照过来。她抬头一看,前面半垅麦子全都放倒了。她一眼看到了星星:他光着肋骨分明得像手风琴琴键的脊梁,手里抓着镰刀,脸上是脏手抹汗时留下的道道黑迹,左手有一根手指包着青麻叶,显然是被镰刀割破了。

  “星星……”镰刀在她手里索索抖着。

  “雅姐,我们可以在他们前面回家了。”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用打满血泡的手擦了擦土黄色的脸上的汗水,气喘着,高兴地说。

  雅姐望着他,点点头,又点点头……

  星星明里暗里帮着雅姐。他帮她把该是她扛的稻扛到打稻场上。他帮她锄完该是她锄的棉田杂草……村里那帮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靠在田埂上,用一种嫉妒、嘲讽而又分明含着赞扬的口气说:“星星,你对你雅姐可真好!”

  除了毛胡子队长,村里人对这些苏州城里的姑娘都好。插秧时,妈妈总是挨着雅姐。妈妈手快,插八株,让雅姐插四株。挑粪了,妈妈首先抢了舀子,只往雅姐的桶里舀半桶。

  雅姐自己也渐渐变得能干了。她白嫩的脸被乡村的阳光和田野上的风染出了健康的红色。那双过于娴静的眼睛,显出动人的活泼。人们开始听到她低低的歌声。那歌声是动听的,像是从银子般纯洁的心里发出,又像是绿野间流淌着的溪流声。早晨、傍晚……一有空儿,她就带着星星作画去。

  星星毕竟是个孩子。孩子世界里的那些跌打滚爬的玩闹,总不免引诱着他。雅姐并不想割断星星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把他变成个小大人儿。可是她不让他光惦记着野去,把画笔送到他面前:“你得学点东西,尤其是个男孩!……”这时候,她不像个姐姐,倒像一个严肃的妈妈。

  她给了星星许多人世间的道理,许多人生哲学,教会了他许多乡下孩子不会有的东西。她按照城里一个文化人家的标准塑造这个有着天分的捏泥巴的男孩儿。她身上有一股奇特的力量,调整着,改变着,引导着这个乡下顽童。有时,她只一个温柔而又固执的眼神,就能轻而易举地阻止星星一个男孩特有的莽撞行动。

  “你就听你雅姐的!”妈妈故意摆出嫉妒的样子。

  就听!不久,他的那些稚拙的画儿就在家里到处张贴开了。雅姐的床头还板板正正地贴了一张哩。在孩子们中间,他简直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大画家。他们常常围着他,新鲜好奇地看着他画轻落在荷叶尖尖上的红蜻蜓,画带着鸡雏儿在草丛里觅食的白母鸡。这时候,他是骄傲的。

  也够妈妈得意的了:“咱们家星星,画什么像什么!”

  可是,星星很快地为自己的画儿感到害羞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星星起床后问妈妈:“雅姐呢?”

  “她蒙蒙亮就出去了,坐在大堤上画画儿呢。”

  星星跑到大堤上。他怕惊动了雅姐,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雅姐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托着下巴,凝眸眺望着东方。星星走到她身旁,她都未觉察。他忽然发现,雅姐那细长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晶莹闪亮的泪珠。她是怎么啦?想家了?活儿太累了?他不明白,扑闪着眼睛。

  “雅姐……”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叫道。

  雅姐一侧脸,见是星星,微微有点羞赧,用手擦去泪珠。星星用疑惑的大眼直直地望着她。她用舌尖轻舔了一下湿润的嘴唇,一笑,把一幅面从夹里取出:“星星,看,姐姐刚刚画成的。”

  这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顿时被一种色彩,被一种情调激动得不能自已。他两眼生辉,满脸涨红,鼻尖上冒出汗珠儿,手到处抓摸着,张合著嘴巴,想要对雅姐说什么,可是又磕磕巴巴地什么也说不出,很着急。他现在这般年纪,他现在这等水平,当然是不可能说清楚他雅姐的画所透出的那股难以言说的美的。但他毕竟十三岁了,毕竟跟着这样一个姐姐生活了整整两个年头了,他有了这里的一般孩子所没有的灵性和对美的感受力。

  啊,这是一轮什么样的太阳!它从河湾的碧水里升起,带着最后一颗水珠,与水分离了。它像一颗饱满的果子,色泽艳鲜。又像盛在一柄银汤匙里的生的、流动着的蛋黄,那汤匙不知怎么颤抖了一下,这流质溢出来了,随风一吹,飘飘洒洒地落下,撒在河湾里……

  雅姐依旧凝眸东方。那轮太阳升高了,把世界染成灿灿的金黄。她的睫毛上又挂上两颗泪珠。

  “雅姐……你哭了?”

  雅姐闭合上眼睛,只剩两条美丽的黑线。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把手轻柔地放在他的肩上,仰望着天穹:“你长大了,就懂了。你也会被太阳感动得掉泪的。”

  星星望着她的眼睛,似懂非懂。

  “等你知道爱太阳,你的画就画好了。”雅姐说。

  他在朦胧里,但他那双天真、聪慧的眼睛里却闪着亮光……

  雅姐爱太阳和月亮,爱土地和河流,爱轻风和雨滴,爱那春天似乎流动着的绿色。她是那样温柔,那样恬静,那样优雅,那样含情脉脉,微微忧戚里含着高贵的神情。世界在她眼里,多美呀!她本身又有多美!

  这里的庄稼人对她怀着特殊的圣洁的情感。她到他们家串门,大娘总是用衣袖把凳子擦了又擦,才让她坐下,临走时,大娘总又下意识地用手

  把她的衣服拂一拂。粗野的庄稼人在一起说着粗俗的话,她走来了,一个个怕脏了什么洁白的东西似的,话儿忽然干净起来,不带一丝俗气。她在河边梳洗那头秀发,在距她十米远的上游舀水浇菜的大伯会停下舀子——怕将水弄浑了……

  她在他们中间是欢乐的。像阳光下一只白胸脯的呢呢喃喃的燕子。可是,有时她也有忧愁,甚至露出一种惶恐,仿佛阳光下有一块阴影不时地跟着她,而她又太胆小,太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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