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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这孩子既坐卧不宁,又显得特别的沉着。他在精心计算着送桩队伍的行走路线。他在本用来写作文的本子上,画满了路线图。

  “送桩”的路线是很有讲究的:必须是去一条,回又是一条,不可重复,而且来去必须各跨越五座桥。这其间的用意,九瓶不甚了了,那些送桩的人也未必了了。九瓶在与母亲的巧妙谈话中,搞清楚了一点:附近村里,共有三户姓成的人家养牛,而施湾的成家养的是一条母牛,实际上只有两户姓成的人家可能被偷牛桩。他又是一个喜欢到处乱走的孩子,因此,他用手指一扒,马上就知道了附近桥梁的数目。然后,他就在本子上计算:假如要来回过五座桥,且又不重复,应该走哪一条路线?他终于计算出了路线——这是唯一的路线。清楚了之后,他在院门口的草垛顶上又跳又蹦,然后从上面跳了下来。

  这天傍晚,九瓶看到了二扣子他们三三两两、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当着没有看见,依然在门口玩陀螺。

  晚上,他说困早早地就上了床。

  他藏在被窝中的手里攥着一枚铜板。那是他从十几块铜板中精心选出的一块“大清”铜板——其他的铜板都在玩“砸铜板”的游戏中被砸得遍体都是麻子,只有这一块铜板还没有太多的痕迹。

  他将手拿了出来。铜板被汗水浸湿了,散发着铜臭。九瓶觉得这气味很好闻。他将铜板举了起来,借着从窗里照进来的月光,他看到它在闪光。

  等父亲的鼾声响了起来,他悄悄地爬下了床,悄悄地打开了门,又悄悄地关上了门,然后就悄悄地跑进了夜色中。

  他沿着狭窄的田埂,跑到了这条远离村庄的安静的大路上。他跳下大路,低头看了看路面下的涵洞。他从涵洞的这头看到了涵洞的那头。他像一条狗一样钻进了涵洞,然后将铜板放在了涵洞的正中间。他又爬到了大路上,然后就坐在路上等待着。他知道,距送桩的队伍通过这里还要有一段时间。

  月亮在云里,云在流动,像烟,月亮就在烟里模模糊糊地飘游。

  初时,九瓶并不太害怕,但时间一长,他就慢慢怕了起来。他的脑海里老是生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来:七丈黑魔、袅袅精灵、毛茸茸的巨爪和蓝幽幽的独眼……

  起风了,是深秋之夜那种侵入肌骨的凉风。芦苇“沙沙”作响,让人总觉得这黑暗里潜伏着个什么躁动不安、会随时一蹿而出的黑东西。天幕垂降的地方是片老坟场。蓝晶晶的鬼火在隆起的坟间跳跃着,颤动着。

  此时,那些在瓜棚豆架、桥头水边听到的鬼怪故事都复活了。那风车,那树,那土丘,都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并且看它们像什么就像什么。

  黑不见底的林子里,不时传来一声乌鸦凄厉的叫声。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九瓶有点坚持不住了,他向家的方向望着。

  眼前又出现了陀螺。他就告诉自己,不要想别的,就只想陀螺。陀螺就在打谷场上转了起来,在学校的操场上转了起来,在路上转了起来,在桥上转了起来,在空中转了起来,在水上转了起来……

  “刷、刷……”

  从远处传来了这样一种声音,这个孩子的心一下收紧,陀螺像一束光消失了。他跳下大路,钻进了路边的芦苇丛。他没有往芦苇丛的深处去,他要守着他的涵洞和铜板。他要亲眼看到他们从涵洞上、铜板上跨过。

  送桩的队伍正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八个大汉,分两列,各执一把大扫帚。他们一路走,一路横扫着路面。他们要扫掉有可能掩藏于路上的暗物,使那些可能在暗中正实施着的劫桩计划不能够实现。

  月亮从云罅里洒下一片白光。

  九瓶轻轻扒开眼前的芦苇。他已能清楚地看见长长的送桩队伍了:八个大汉有节奏地扫着路面,一路的灰尘,中间一个大汉捧着牛桩,后面还有七个大汉保护着,一副煞有介事、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田野上,笼上一片神秘的气氛。

  九瓶看呆了,一不小心碰响了芦苇。

  队伍忽地停下了。

  九瓶像一只受惊的猫,紧紧地伏贴在地上,不敢出气:按这里的乡民们一律都得服从、不可违抗的铁规,一旦发现有人劫桩,全部费用都得由劫桩者承担,没有二话。

  “刷刷刷”声又重新响起。

  九瓶慢慢地抬起头来,身上却早出了一身冷汗。

  扫帚声宏大起来。队伍已经开始通过涵洞。走在前面扫路的几个汉子,是极负责任的,他们扫得很卖力,灰尘、草屑被扫到了路下,甚至扬到了芦苇丛里。

  九瓶在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把灰全扫到我眼里了。”

  队伍又停了下来。

  有人说:“我记得这儿有个涵洞。”

  九瓶在芦苇丛中将眼睛睁大了。

  后面的一个汉子就跳下了路,低头朝涵洞里望着,还伸手朝里面撸了撸。也没有说一声他所观察到的情况,就又回到路上。

  “刷刷刷”声又响了起来,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九瓶从芦苇丛里站了起来。他踮脚远眺,侧耳细听了一阵,知道他们确已远去,便冲出了芦苇丛,扑到涵洞口,就地趴下,将一只手颤颤抖抖地伸进涵洞里急促地抓摸起来:咦!那铜板呢?九瓶将头伸进了涵洞,两只手在里面胡乱地抓摸着,半天也没有抓摸到,急得把手抠到烂泥里。

  他停住了,趴在涵洞里不动弹了:狗日的,把铜板给摸走了!

  风从涵洞的那头吹来,凉丝丝的。

  九瓶不知趴了多长时间。

  树林里,传来了乌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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