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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哭丧结束了,银娇奶奶被人扶起后,有点站不稳,亏得有秋秋作她的拐棍。

  主人家是个好人家,许多人上来感谢银娇奶奶,并坚决不同意银娇奶奶要自己走回去的想法,还是派人用船将她送回。

  一路上,银娇奶奶不说话,抓住秋秋的手,两眼无神地望着河水。风把她的几丝头发吹落在她枯黄的额头上。

  秋秋觉得银娇奶奶的手很凉很凉……

  夏天,村里的贵二爷又归天了。

  银娇奶奶问秋秋:“你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哭丧?”

  秋秋答道:“奶奶说,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银娇奶奶又问秋秋:“他们家不要人帮哭?”

  秋秋说:“不要。”其实,她听奶奶说,贵二爷家里的人已请了高桥头一个帮哭的了。

  “噢。”银娇奶奶点点头,倒也显得很平淡。

  这之后,一连下了好几天雨。秋秋也就没去银娇奶奶的茅屋。她有时站到门口去,穿过透明的雨幕看一看茅屋。天晴了,家家烟囱里冒出淡蓝色的炊烟。秋秋突然对奶奶说:“银娇奶奶的烟囱怎么没有冒烟?”

  奶奶看了看,拉着秋秋出了家门,往小茅屋走去。

  过不一会儿工夫,秋秋哭着,从这家走到那家,告诉人们:“银娇奶奶死了……”

  几个老人给银娇奶奶换了衣服,为她哭了哭。天暖,不能久搁,一口棺材将她收殓了,抬往荒丘。因为大多数人都跟她不熟悉,棺后虽然跟了一条很长的队伍,但都是去看下葬的,几乎没有人哭。

  秋秋紧紧地跟在银娇奶奶的棺后。她也没哭,只是目光呆呆的。

  人们一个一个散去,秋秋却没走。她是个孩子,人们也不去注意她。她望着那一丘隆起的新土,也不清楚自己想哭还是不想哭。

  田埂上走过九宽和虾子。

  九宽说:“今年九月十三,我们捞不到钱了。”

  虾子说:“我还想买支小喇叭呢。”

  秋秋掉过头去,见九宽和虾子正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便突然打斜里拦截过去,并一下插到他俩中间,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已用两只手分别揪住了他俩的耳朵,疼得他俩吱哇乱叫:“我们怎么啦?我们怎么啦?”

  秋秋不回答,用牙死死咬着嘴唇,揪住他俩的耳朵,把他俩一直揪到银娇奶奶的墓前,然后把他俩按跪在地上:“哭!哭!”

  九宽和虾子用手揉着耳朵说:“我们……我们不会哭。”他们又有点害怕眼前的秋秋,也不敢爬起来逃跑。

  “哭!”秋秋分别踢了他们一脚。

  他们就哭起来。哭得很难听。一边哭,一边互相偷偷地一笑,又偷偷地瞟一眼秋秋。

  秋秋忽然鼻子一酸,说:“滚!”

  九宽和虾子赶紧跑走了。

  田野上,就秋秋一个人。她采来一大把小蓝花,把它们撒在了银娇奶奶的坟头上。

  那些花的颜色极蓝,极鲜亮,很远处就能看见。

  秋秋在银娇奶奶的坟前跪了下来。

  田野很静。静静的田野上,轻轻地回响起一个小女孩幽远而纯净的哭声。

  那时,慈和的暮色正笼上田野……

  一九八六年三月,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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