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曹文轩 > 青铜葵花 | 上页 下页
五〇


  ▼第八章 纸灯笼

  1

  开镰了,收割了,新稻登场了。

  大麦地的空气中,飘散着稻子被收割后的清香。那种香味,是所有草木都不具备的。

  青铜的爸爸赶着拖着石磙的牛,碾着稻子。他不时地哼一声号子。那号子声就在秋天的田野上回荡,让人感到世界一片明亮。稻粒不像麦粒那样容易从禾秆上碾下。碾一场稻子,常常需要七八个小时。所有的稻子,又几乎是一起成熟的,秋天又爱下雨,因此,全村的劳力,都必须发动起来,不停地收割,不停地装运,不停地碾场。

  爸爸白天黑夜地赶着牛。

  牛老了,加上整整一个夏季没有吃到一点儿粮食,只能吃一些青草,拖着那个青石磙时,显得很吃力。

  爸爸看着它慢吞吞的步伐,看着它尖尖的、塌塌的屁股,很心疼它。可是爸爸没有办法,还得大声呵斥它,甚至还要偶尔举起鞭子来,在它的身体上抽打一下,催它脚步快一点儿。

  爸爸在心里担忧着:“这畜生怕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爸爸也疲乏至极,一边打盹,一边跟着滚动的石磙。他哼号子,一半是催牛,一半是让自己醒着。

  深夜,爸爸的号子声,在清凉、潮湿的空气中传播着,显得有点儿凄凉。

  碾上几圈,就要将地上的稻子翻个身再碾。通知大家来翻场的,是锣声。

  锣一响,大家就拿了翻场的叉子往场上跑。

  夜里,疲倦沉重的人们一时醒不来,那锣声就会长久地响着,直到人们一个个哈欠连天地走来。

  第一场稻子碾下来,就很快按人口分到了各户。

  当天晚上,人们就吃上了新米。

  那新米有一层淡绿色的皮,亮亮的,像涂了油,煮出来的,无论是粥还是干饭,都香喷喷的。

  大麦地的人,在月亮下,一个个端着大碗,吃着新米煮的粥或是干饭,想着已经过去的日子,竟一时舍不得吃。他们用鼻子嗅着这醉人的香味。有几个老人,将眼泪掉在了碗里。

  所有的人都端着碗走出家门,在村巷里走动着。

  他们在互相感叹着新米的香味。

  面黄肌瘦的大麦地人,吃了几天新米,脸上又有了红润,身上又有了力气。

  这一天晚上,奶奶对全家人说:“我该走了。”

  奶奶指的,是她去东海边她的妹妹那儿。奶奶有这个想法,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奶奶说,她活不了太久了,趁还能走动,她要去会一会她的妹妹。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了。

  爸爸妈妈倒也同意。

  但他们没有想到奶奶去东海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过去的这段日子里,青铜家借了人家不少粮食,等将这些粮食还了,青铜家的粮食又很紧张了。奶奶想,她去她妹妹家住上一段时间,就会省出一个人的口粮来。妹妹家那边也比较富裕。还有,妹妹家那边,是一个大棉区,每到采摘棉花的季节,就会雇用很多人采摘棉花。工钱是钱,或是棉花。奶奶过去就去海边采摘过好几回。她想弄些棉花回来,给青铜和葵花做棉袄棉裤,马上就要过冬了。这两个小的,日子虽说过得这么清贫,但却一个劲地蹿个儿,原先的棉袄棉裤,即使没有破破烂烂,也太短了,胳膊和腿,去年冬天就有一大截露在了外面,让人心疼得很。

  然而,奶奶只说去会会她的妹妹。

  这天,大麦地有只船要去东海边装胡萝卜,奶奶正好可以搭个顺路船。青铜和葵花,都到河边送行。

  葵花哭起来了。

  奶奶说:“这孩子,哭什么呀?奶奶也不是不回来了。好好在家,奶奶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银发飘飘。船载着奶奶走了。

  奶奶走后,青铜一家人,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才过了几天,葵花就问:“妈,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说:“你奶奶才出去几天呀,就想奶奶了?还早着呢。”

  可是,妈妈自己呢,干着活,干着干着,就会走神。她在心里一个劲地惦记着老人。

  过了半个月,奶奶没有回来,也没有一点儿音讯。

  妈妈开始抱怨爸爸:“你不该让她走的。”

  爸爸说:“她一定要去,你拦得住吗?”

  妈妈说:“就是该拦住她。她那么大年纪了,不能出远门了。”

  爸爸很心烦:“再等些日子吧,再不回来,我就去接她回来。”

  又过了半个月,爸爸托人捎信到海边,让奶奶早日回家。那边捎话过来,说奶奶在那边挺好的,再过个把月,就回来了。

  但不出半个月,海边却用船将奶奶送回来了。船是夜里到的。陪奶奶回来的,是奶奶的侄儿、爸爸的表兄。他是背着奶奶敲响青铜家门的。

  全家人都起来了。

  爸爸打开门,见到这番情景,忙问表兄:“这是怎么啦?”

  表兄说:“进屋再说。”

  赶紧进屋。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