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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璇第一次独自为人歌唱时,父亲亲自为她制作了一盏红纱灯。制作得十分精心,他竟然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完成这件作品。他对为什么要为璇制作一盏红纱灯,并没有特别清晰的理由,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应当手提一盏红纱灯站在月光下的台子上,不然,她就显得有点儿单薄、单调;它是对女儿的衬托,更是对女儿的歌声的映照。在制作红纱灯的日子里,父亲的眼前总是璇手提一盏红纱灯,在夜空下唱歌的样子。他觉得那样子很美,很感人,是天底下无一物能够与其媲美的形象。他甚至在心中认定:璇必须提着一盏红纱灯。

  璇提着红纱灯站在了台子上。

  从此,这个形象便永远地烙在了大地上。

  她小小的身体,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飘动与沉浮,用稚气而透明的声音,将所有的心唱到了一起,唱到了高处。

  父亲从领唱到陪唱,直到最后成为她的观众。

  红纱灯走过四季,走过黑夜,点亮了一棵棵树,一座座山,一片片水,一颗颗心。

  就在这一年,熄和他的巫师团来到了这片土地上。魔法像瘟疫一般,迅速传播着。凡中了魔法的人,顷刻间便失去了声音:风无声地吹着,水无声地流着,马无声地宾士着,风车无声地旋转着……

  名扬天下的歌王父女,早在熄的心中。他告诫大巫师蚯:“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向歌王和他的女儿施法,我要将他们带进都城,带进我的琉璃宫!”

  一支专门的队伍在搜寻歌王父女。

  他们的行踪终于被那支搜寻的队伍

  发现了。他们将璇和她的父亲围困在山脚下的一座木屋里。在经过一天一夜的软硬兼施而最终也未能使歌王屈服之后,熄只好让大巫师蚯带领巫师团从不远处赶来。那时,天色已晚。

  父亲看着璇说:“你从后门出去,只管往深山里跑,千万别回头!”

  璇却站着不动。

  “你想中魔法吗?”

  璇依然站着。

  “总有一天,那些失去听觉的人会重新听到声音的!你还要为他们歌唱!赶快跑吧!”

  泪珠挂在璇的眼角上。

  “跑吧,跑吧,快点儿跑吧!”父亲将她手中的红纱灯一口吹灭,用力将她推出了后门,随即将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璇不住地拍打着门。

  然而,父亲非常固执地坚持着。

  璇哭泣着,掉转身去,跑进黑暗里。

  透过后窗,父亲看到了璇瘦小的身影渐渐远去。他转身将小木屋的前门哗地打开,从容不迫地走到门前的一棵大树下,面朝一轮明月,随即亮开歌喉,向天而歌。

  璇听到了父亲的歌声。这也许是父亲最后的歌声了。她深知,这是父亲在为她能够成功逃跑争取时间。她一边哭泣,一边拚命地奔跑,熄灭了的红纱灯在她颤抖的手中不停地晃荡。

  不愧是歌王,他的歌声浑厚、深沉、极富穿透力。夜空下的大山,一时前呼后应,到处都是他的歌声。虽只是独自歌唱,却有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

  蚯们一时被这歌声带入云里雾里,竟将施行魔法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璇越跑越远,父亲的歌声越来越小。

  一阵清凉的夜风,终于使蚯们从歌王的歌声中清醒过来,施展魔法的念头重又放到心上。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施展魔法时,歌王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却唱着歌,纵身一跃,跳下万丈悬崖——歌还在唱着,但却与他一起迅速坠落下去……

  璇感觉到了父亲的歌声像火焰一般熄灭了。她坐在冰冷的山头上,将红纱灯放在身边,朝着小木屋的方向,托着下巴,眼泪哗哗流出……

  几天之后,饥渴、疲惫、悲伤和恐怖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这天黄昏,她晕倒在了一棵大树下。一个以捕猎为生的老人发现了她,并从她身旁的红纱灯认出了她,将她从地上背起,背到了他在山坡上的小屋。她醒来后,望着慈祥的老人,只是泪流不止。老人一边给她喂汤,一边说:“还记得爷爷吗?头年,你和你的歌王父亲路过这里,住下了。那天,你们父女俩为我唱了一夜的歌。”

  璇点点头,眼泪扑簌扑簌地滴在了汤碗里。

  老人收留了她,从此一老一小在这深山老林里相依为命。

  她不再唱歌,可老人总是说:“唱吧,孩子,总不唱,声音会像不见雨水的河,总有一天会枯死的。你父亲让你活下来,就是要让你唱歌的,唱歌是你的命!”

  终于有一天,当月亮从山头探出半张面孔时,她将红纱灯点亮了,轻轻地唱了起来。随着音符的悠悠飘出,她又回到了往日的时光。

  歌声既是对老人的抚慰,也是对自己的抚慰。

  对天唱,对鸟唱,对一只螳螂唱,对一棵小草唱,一唱唱了十年。十年间,随着她一天一天地长大,她的声音也在不停地变化着。大山的精气养育了她,也养育了她的歌。十年时间,让她超越了天真与稚气,声音变得无比美好,也无比神奇,已近天籁。

  一天一天老去的老人总是鼓励她:“唱吧,由着自己的性子唱吧,那些坏人是听不到你声音的,只有爷爷和大山,还有你死去的歌王父亲能听见。”

  和着风声,和着雷声,和着山溪的流水声和松涛声,她像磨刀一样磨砺着自己的歌声。

  今天,是歌王父亲的祭日。

  璇提着那盏标志性的红纱灯,爬到了那座最高的山头,朝着当年与父亲分手的方向,先是轻轻地哼唱,随着月亮的升高,歌声也一路向上。虽是千折不回、起起落落,但大走向却是向上、向上,并且越来越急,直到一副大雨滂沱、山洪汹涌的样子。一阵突然的舒缓,更使人分明觉察到这之前的饱满与激烈。饱满也好,激烈也罢,却又是女孩的饱满,女孩的激烈。这饱满与激烈之中,是女孩的深情,女孩的悲愤、忧伤与那份流水样的缠绵。

  群山大寂,只有空气流淌的声音。

  璇唱得泪眼矇眬,月亮便成了毛茸茸的一片光晕。

  深夜,当她将红纱灯高高举起时,一路强劲攀高的歌声,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选自长篇小说《大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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