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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大哥说:“不知哪儿的一个糟老头子,他穷疯了,敲竹杠敲到我们家来了。”

  老头从门板上挣扎下来,并立即重又扑回到了大鸭子家。他真是很愤怒。这回,他没有

  躺下,顺手摔打了大鸭子家一些东西。

  “真是不识相,打!”大哥说。

  兄弟们这回给了老头一些重重的拳脚。

  老头又一次躺在了大屋中央。这回,他真是没有力气了。

  “抬出去!”大哥说。

  老头又被弄到门板上。这回,他不再挣扎了。

  兄弟四人抬着老头,一路跟了许多人,像看一种好风景。

  我挤出人群,悄悄看了一眼老头,只见他死人一样躺在门板上。我立即缩到人群背后,并站在了那儿不再动弹。

  隔了两天,有人从河边跑回教室说:“那老头的小渔船沉了。”

  我和马大沛一起跑到河边上看,只见小船完全沉没了,船上用的瓢、小凳、木枕之类的东西在水面上胡乱地漂着,像遭了水难。

  老头目光呆滞地坐在对岸。

  船被大鸭子弄了一个洞。大鸭子愤愤地说:“他把我家祖上传下的一只不知要值多少钱的花瓶砸碎了。”

  老头坐在对岸时,我和马大沛谁也没有离开,低头坐在河这边的岸上。

  一只紫蜻蜓落在了水中小凳竖起的凳腿上,翘着尾巴。那凳子的形象很难看,像一只被扔进水中的死小猪,四爪朝天。

  老头竟然哭了起来,声音很低,很难听。

  我和马大沛走进水中,一声不吭地把那些漂散了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捞上了岸。

  老头口齿不清地说:“你们两个,都是好心的孩子,菩萨保佑你们,菩萨保佑你们……”

  我们又和老头一起,将沉船拉上岸来。

  马大沛说:“大爷,你修好船,就走吧。”

  老头摇了摇头:“他们把我的线卡糟蹋了,还羞辱我,我不走,不走……”

  回到教室上课时,我看到马大沛的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讲台,手却不由自主地不停地抠桌子,把桌边硬抠出一个豁口来,一副心思旁出的样子。我就一直朝窗外看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心里头总想着那个老头。老师突然叫道:“朱环!”我一惊,霍地站起来。老师问道:“你在看什么?”我答道:“树上有只兔子。”于是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老头真的没走。他不再撒线卡了。他的线卡几乎都被我们糟蹋了。他似乎无力再去购置新的线卡。他天天赤着上身,背着一个鱼篓,到水沟水塘里摸鱼虾,然后到镇上卖掉,来维持生计。一个专业的渔翁,变成了一个一般乡下摸小鱼摸小虾的。那副形象对老头来说,是屈辱的。但老头忍受着甚至平心静气地去做着这一切,他要默默地留在乌雀镇这个不属于他的陌生地方,讨回什么。

  从前在船上撒线卡,一路去,一路的好河水,好风光,那筐里的线卡,随着一种有节奏的动作,一圈一圈地见少,把希望与欢乐一路撒下去,再一路收回来,那一路的鱼,让老头领略到了一种行当的迷人与自足。然而如今,他却惨兮兮地到处去摸鱼摸虾,搞得自己泥迹斑斑,狼狈不堪。当我和马大沛几次看到这个老头出现在乌雀镇上时,我们就觉得有点无地自容。除了摸鱼摸虾、卖鱼卖虾和在小船上睡觉,其他的时间,老头几乎全都用在了在镇委会门口的静坐上。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赤着胸膛,默默无语,脸上毫无表情。

  起初,还有人来围观,问他一些话,到了后来,就没人再有注意他的兴趣了,仿佛他是一座大院门口的一只已放了不知多少年、司空见惯的石狮子。其间,有人向他说过几句公道话,但老头从他们的口气里听出来了,那是在戏弄与调笑他。他给了他们一个白眼之后,再也不肯去搭理他们,依然那样千古不变地坐在镇委会的门口。老头要以他单薄一人与大鸭子一家作战,与整个乌雀镇作战——用他的方式。

  很少有人注意到,老头在一日一日地瘦弱与衰老着。

  夏天过去了,秋天又即将过去,冬天快来临了。乌雀镇上的人,忽然发现老头有好几天不到镇上来了。“老头恐怕走了。”有人说。于是,乌雀镇上有些人在心里停顿了一下,觉得乌雀镇的人似乎有些欠妥的地方,但也没有太深刻地盘旋这一念头,也就过去了。其实老头并没有走,他病倒了。他在那只小船上无望而又很有耐心地躺着。只有我和马大沛常去看他。我们用瓦罐给他煮粥,给他带去几只咸鸭蛋或一小瓶咸菜。做这一切时,我们也默默无语。老头的语言极简单,只是重复那句话:“菩萨保佑你们,菩萨保佑你们……”

  天渐凉,老头不能常到凉水中摸鱼虾了。然而老头依然不走,并且到处收罗棍棒、芦苇之类的材料。他说:“船上过冬太冷,得在岸上搭一座棚子。”

  “大爷,你还是走吧。”我说。

  他摇了摇头。因为无力,他的摇头似乎显得有点停不住似的,一身略显肥大的衣裳,也在晚秋的风中抖动不已。

  我们无言对他。

  这天晚上,全体乌雀镇中学的学生们都听到了从河边上传来的歌声。当时天色极好,天空碧蓝如洗,一轮圆月优美地挂在天空。夜行的雁阵,居然如白天一样清晰可见。老人居然唱得有眼有板。但那是一个孤独者的歌声,一个漂泊者的歌声,它使天地间起了一种悲凉与清冷。

  望着他瘦削分明的淡灰色的身影,我和马大沛默默地哭起来。

  第二天,我和马大沛请假回了家。

  马大沛把他的一大群鸽子一只不落地全都捉进了一只大笼子里——他要卖掉它们。我知道,马大沛玩鸽子,已玩得很上瘾了,他不能看见鸽子,一看见鸽子就迈不动双腿。我心中明白,鸽子的飞行、觅食、孵蛋,鸽子的所有一切神态与举动,在马大沛眼中与心里,都有别人无法领略的情致。然而,他却把他百看不厌的鸽子全都拿到了乌雀镇上,对集市上的人们叫着:“卖鸽子!卖鸽子……”

  距他几米站着的我,却像从前一个破落的武士,在卖一把刀。那把刀是我在一座古坟场里胡乱挖掘偶然获得的。若是留它到今日,也许会被行家断定出是一把价值连城的古刀。当时我也已经觉得它一定是件很珍贵的东西了。我很喜欢它,总将挂在我的床头上。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很玄虚地向同学们吹嘘过那把刀,说它是哪一个哪一个朝代的。我用一块布将刀擦得很亮,问路过的人:“买这把刀吗?一把古刀。”

  马大沛的鸽子一只一只地被卖掉了,还剩下最后两只时,他舍不得地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我,那眼神在说:都卖掉吧?

  我说:“这两只就别卖了。卖了,你就一只鸽子也没有了。”

  但是,他还是将它们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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