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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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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奶奶摇头叹气好一阵:“不是我夸你,姑娘,你长得实在是秀气端正,水灵灵,好一个美貌女子。你不是农家粗茶淡饭养大的闺女,你有教养,有才气。只可惜生不逢时,你比任何姑娘都不幸福。你有过心上人,他也爱过你,只因为水火相克,命相不对,运气霉人,终不能鸳鸯成对。结果是风向东,云向西,各走一方……” 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我已一句听不见了…… 认识他是在公社教师暑假学习班上。他也是从城里跟随父母下放到这里来的。 他打破了我孤独、寂寞的生活,给我带来了喧闹、热情、力量、光明、欢乐和希望! 他喜欢哲学,就是在我准备做文学家的时候,他正准备做一个哲学家。我说文学伟大,他却说哲学伟大。 一次,我们谈到了神。 “哲学家,你说有神吗?” “你相信神?” 我抿着嘴笑。 “那你是相信了?” 我问:“那么,你说那些农民还为什么把佛龛藏在家里?为什么冒着亵渎罪把神像藏在领袖像的后面?” “他们愚昧。神是怎么产生的呢?当人们不能理解和驾驭自然力量和社会力量,当人们自己不能掌握自己,于是就产生了神。认为在天国,在彼岸,有主宰物质世界和人的生死祸福的神……” 他还要讲下去,我笑了:“我不相信神的。” 妈妈也十分喜欢他,因为,他不光使我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也使母亲增添了生活的力量。我有这样的感觉:生活有了转机,新生活开起了! 我仿佛觉得一切都变得那样明亮,石头好像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我用美好的事物编织着未来的生活:霞光、霓虹、皎洁的明月、叮咚作响的清泉、荷塘边的歌声、铺满鲜花的路…… 梦,它来得突然,破灭得也很迅捷! 那天,白鸽从他那里飞回来,带回一封长信。心中说了许多弯弯曲曲的话,那些话的背后却只有一句:他不能再与我来往了。我知道理由,而且是唯一的理由:他终于知道了我父亲曾在当年出卖过同志。这不是事实,我和母亲从来就没有相信过。 我没有哭,不知为什么没有哭。我神情恍惚,常是直勾着眼睛发呆。胆小多疑的母亲哭着央求我吃安眠药,直到看着我吃下去才从我身边走开。 安眠药并不能使我像死一样安静地睡去,停止混乱的思维,忘记人世间的懊恼、痛苦、悲观和忧郁。就是蒙矇眬眬地睡着了,也是受着噩梦的纠缠: 一只蓝色的蝴蝶撞在蜘蛛网上,一只大肚子的黑色的蜘蛛爬过来了,爬过来了。 一只凶狠的褐色老鹰俯冲下来,用铁爪抓住了我和妈妈的白鸽,可怜的白鸽流着血,扑了几下翅膀就不再动弹。 绳套、毒药、黑洞洞的水井、寒光闪闪的匕首…… 一个狰狞的魔鬼在叫:“随便你选择一样吧!” 我从梦中惊醒来时,头发和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 妈妈点亮了灯,倚着床头一直到天亮…… 院子里那棵衰老的槐树上,几只乌鸦鼓噪着。树下,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快乐地逗弄着跟我飞来的白鸽。 “如果,我像她这样小小年纪,不知道痛苦和忧愁,那该多好啊!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姑娘,”瞎奶奶说,“算命不忌讳直言。姑娘,你天性柔弱,受不住人间苦恼的煎熬,曾想早点儿了此一生,脱俗归天……”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响。 冷心肠的瞎奶奶,你为什么要把我推进痛苦、羞耻的回忆? 我不知躺在什么地方,隐约看见,四周是一片凉丝丝的白色。 我已离开了让人厌倦的人间,把痛苦、冷漠、苦恼一甩干净,踩着轻柔的白云,在烟波浩渺、奇光异色的宇宙里悠然升腾。波涛汹涌的大海,绿色的草原、森林,连绵起伏的群山,渐渐地,渐渐地消失了。 崇高的神灵在金碧辉煌、祥云缭绕的天宫召唤。 我踟蹰了。假如神查问我信仰什么呢?我不是任何一种教徒,神不会认为我不肖吗? 我来到了天堂。眼前是一个极乐的世界:窈窕仙女、横笛竖箫、沾露鲜花、珠光宝气、琼浆玉液、美酒佳肴、瑞鹤飞翔、凤歇琼阁…… 这不是年老的母亲吗?怎么,我没有离开人间?我不是把瓶子里的安眠药都吞服了吗? 天地失去了平衡,倾斜、旋转起来。 静静的顿河。“葛利高里!”阿克西妮亚躺在他怀里,温柔地叫着。 这不是尼洛芙娜吗?多么慈爱的无产阶级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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