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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三年前,森森的爸爸去山里打猎。他翻过一座山,想到另一座山上去。两座山之间,是一片草地。他刚走到山脚下,抬头一看,只见巨大的夕阳下,一群狼像黑潮一般涌了过来。而且,他很快看清,它们在追逐一个人。那人在拼命向这边奔跑着,狼群则紧追不舍。越来越近,能清晰地听见狼在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了。

  那人知道无法摆脱这狼群了,突然停住。狼群也一下停住了。僵持了一会儿,狼便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他围在当中。他端着枪,盯住那些试探着向他靠拢的狼。

  砰的一声,一只狼倒在了地上,其他狼立即向后退去,他趁机又往前跑了几步。

  不一会儿,狼群又将他包围起来。他又击毙了三只狼。这时,他已退到离森森爸爸不远的地方,森森爸爸一下认出了这是林娃的爸爸。

  林娃爸爸的子弹打光了,抓着枪准备跟狼肉搏了。

  森森爸爸找到了一个有利的位置站好。就在一只狼快要扑到林娃爸爸跟前时,森森爸爸的枪响了,那只狼应声倒在了血泊里。

  林娃爸爸一眼看见了森森爸爸,他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但森森爸爸并不理会,眼睛冷冷地盯住那些狼。他们两家从祖辈开始,就结下了很深的冤仇。

  狼又向林娃爸爸扑去,森森爸爸又是一枪。

  一枪又一枪,森森爸爸的子弹也打得只剩两颗了。而这时,那只领头的巨大的公狼已扑到林娃爸爸的身上。狼和林娃爸爸纠缠在一起,森森爸爸无法打枪了。公狼撕咬着林娃爸爸。他发出一阵阵惨痛的叫声。

  森森爸爸抓着枪跑过来,但,立即有两只狼朝他跑来,逼着他又退了回去。

  “开枪呀,开枪呀!”林娃爸爸大声叫着。

  森森爸爸把枪举起来,但却无法开枪。

  “开枪呀,开枪呀!我们没有仇,没有仇!”

  森森爸爸瞄准着那只公狼,刚要扣动扳机,枪前出现的却又是林娃爸爸。他跺了一下脚,又继续瞄准。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林娃爸爸哀号着。

  森森爸爸扣动扳机,而几乎就在这同时,不知是林娃爸爸抓到了公狼的什么痛处,它吼叫了一声,往旁边一跳,而把林娃爸爸甩到了枪口下,一声枪响,林娃爸爸倒下了。

  森森爸爸发疯似的冲下去,扣动扳机,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在了那只公狼的脑门上,它当场倒毙。另外几只狼向天边仓皇逃走了。

  天晚了。

  森森爸爸跪在林娃爸爸身边,一动也不动,像冻僵了一般。

  山,静得像一座坟墓。冰凉的月亮高悬在天上。

  第二天,村里人找来了。人们发现了林娃爸爸胸前的枪伤,也发现了抱着空枪像死人一般坐在草地上的森森爸爸……

  小黑屋里,只有森森的哭泣声。

  三

  大野想起了那个绿色的夏天……

  明亮的太阳照着山谷,远处的山是黑色的,不远处的山是黑绿色的,近处的山是绿色的,再近处的山则是金绿色的。天上有云彩飘过,太阳光的强度变化着,那山的颜色也随之变化着。小溪两边有小山,有巨大的岩石,也有小块平地。小溪的一边有用石头铺成的小径。小径高高低低,弯弯曲曲,一会儿暴露在阳光下,一会儿又完全笼罩在阴凉的树荫里。岩石缝里渗着清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小径总是湿漉漉的。人的脚踏不到的地方,长着黄绿色的、茸茸的青苔。小溪流着,不断地变化节奏,流到开阔的地方,它就显得很平缓,很悠闲;流到狭窄的地方,它就显得急促,慌忙;流到一个更狭窄的地方,它就打闹起来,喧嚷起来,激起一团团白色的水花;从高处跌下低处时,它更加迅速。站在高处望,小溪亮闪闪的,像是流动着一溪银子。

  溪里有鱼。它们或在水中迎着水流摇着尾巴,或钻到石头下面的空隙里藏着,或在草丛里翻滚着,或随着流水把它们带到下方,过不了一会儿又箭一般冲了回来。

  大野背着鱼篓,跪在水中,两只手分别从两边向石头下的空隙摸去。他很小就会在小溪里抓鱼了,经验很丰富。他双手突然一合,一条鱼便被他捉住了。他把它举到空中。阳光下,它泛着金色的光辉。他笑了笑,把它放进鱼篓里。他刚要弯腰再去抓鱼,只见一团金黄色的东西从水面上漂了过来。他迎上去,捞起来抖开一看,是条女孩子的裙子。是谁的呢?他没有见过村里的小女孩有谁穿过这种颜色的裙子。他抓着黄裙子,沿着小溪往前走。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小溪里洗澡。她光着身子,抱住一块石头,扑动着双腿,把水打得飞起来。他看不见她的脸,便又朝前走了几步。她的脸是面向溪水的,他还是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她一头黑发。这些头发在水流中优美地甩动着。她像小鱼似的不断地喝水喷水,那样子显得很快乐。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又退回去十几步。

  她从小溪里站起来,并把脸转过来。她好像很瘦,像水中灵活游动的那种叫“柳叶儿”的小鱼。她水淋淋的乳白色的身子,暴露在夏天的阳光下,身体一周像镶了毛茸茸的金边。她仰头看了看天空,欢乐地在小溪里奔跑起来,突然滑倒了,顺势又抱住了一块石头,再次漂在水上。这次她没有再用双腿去打水,而是很安静地在水上漂着。水流从她的下巴下流过来,流过脖子,流到双肩,一部分顺着身子的边沿流下去,还有一部分从她的脊背上流了过来。因为她阻挡了水,因此,水在她的身体上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不是这个村的。

  她玩得入迷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黄裙子被水冲走了。

  大野举起裙子,叫道:“这裙子是你的吗?”

  她吓得立即缩成一团,半天才转过脸来。她望了望裙子,说:“是……是我的。”

  “我在下面捡到的。”

  “肯还给我吗?”

  “当然。”大野拿着裙子走过来。

  她惊慌地叫起来:“你别过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你别过来。”

  大野看着她蹲在水里,缩着脖子,并用双手抱住自己,忽然脸上一阵阵发烧。他从路边扳断一根树枝,把裙子挑起来,又脱下背心,把自己的眼睛蒙上,拿着树枝,在石径上摸索着向她走过来。

  “穿好了吗?”

  “穿好了。”

  大野解掉背心,刚才一直黑着的眼睛一下适应不了明亮的光线,眼前朦朦胧胧的。

  “你是这个村子的吗?”她问,声音很细、很嫩。

  “嗯。”大野看清楚她了。她有一个光光的很突出的额头,眼睛深深地藏着。黄裙子在她身上,使她很像山上开放着的金针花。

  “你刚才在哪儿?”

  “在看你洗澡。”

  “一直看我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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