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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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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霍地站起来。老师问道:“你在看什么?”我答道:“树上有只兔子。”于是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老头真的没走。他不再撒线卡了。他的线卡几乎都被我们糟蹋了。他似乎无力再去购置新的线卡。他天天赤着上身,背着一个鱼篓,到水沟水塘里摸鱼虾,然后到镇上卖掉,来维持生计。一个专业的渔翁,变成了一个一般乡下摸小鱼摸小虾的。那副形象对老头来说,是屈辱的。但老头忍受着甚至平心静气地去做着这一切,他要默默地留在乌雀镇这个不属于他的陌生地方,讨回什么。 从前在船上撒线卡,一路去,一路的好河水,好风光,那筐里的线卡,随着一种有节奏的动作,一圈一圈地减少,把希望与欢乐一路撒下去,再一路收回来,那一路的鱼,让老头领略到了这一行当的迷人与自足。然而如今,他却惨兮兮地到处去摸鱼摸虾,搞得自己泥迹斑斑,狼狈不堪。当我和马大沛几次看到这个老头出现在乌雀镇上时,我们就觉得有点无地自容。除了摸鱼摸虾、卖鱼卖虾和在小船上睡觉以外,其他的时间,老头几乎全都用在了在镇委会门口的静坐上。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赤着胸膛,默默无语,脸上毫无表情。 起初,还有人来围观,问他一些话,到了后来,就没人再注意他了,仿佛他是这座大院门口的一只已放了不知多少年、司空见惯的石狮子。其间,有人似乎向他说过几句公道话,但老头从他们的口气里听出来了,那是在戏弄与调笑他。他给了他们一个白眼之后,再也不肯去答理他们,依然那样千古不变地坐在镇委会的门口。老头要以他单薄一人与大鸭子一家作战,与整个乌雀镇作战——用他的方式。 很少有人注意到,老头在一日一日地瘦弱与衰老着。 夏天过去了,秋天又即将过去,冬天快来临了。乌雀镇上的人,忽然发现老头有好几天不到镇上来了。“老头恐怕走了。”有人说。于是,乌雀镇上有些人在心里停顿了一下,觉得乌雀镇的人似乎有些欠妥的地方,但也没有太深刻地盘旋这一念头,也就过去了。其实老头并没有走,他病倒了。他在那只小船上无望而又很有耐心地躺着。只有我和马大沛常去看他。我们用瓦罐给他煮粥,给他带去几只咸鸭蛋或一小瓶咸菜。做这一切时,我们也默默无语。老头的语言极简单,只是重复那句话:“菩萨保佑你们,菩萨保佑你们……” 五 天渐凉,老头不能常到凉水中摸鱼虾了。然而老头依然不走,并且到处收罗棍棒、芦苇之类的材料。他说:“船上过冬太冷,得在岸上搭一个棚子。” “大爷,你还是走吧。”我说。 他摇了摇头。因为无力,他的摇头似乎显得有点停不住似的,一身略显肥大的衣裳,也在晚秋的风中抖动不已。 我们无言对他。 这天晚上,全体乌雀镇中学的学生们都听到了从河边上传来的歌声。当时天色极好,天空碧蓝如洗,一轮圆月优美地挂在天空。夜行的雁阵,居然如白天一样清晰可见。老人居然唱得有板有眼。但那是一个孤独者的歌声,一个漂泊者的歌声,它使天地间起了一种悲凉与清冷。 望着他瘦削分明的淡灰色的身影,我和马大沛默默地哭起来。 第二天,我和马大沛请假回了家。 马大沛把他的一大群鸽子一只不落地全都捉进了一只大笼子里——他要卖掉它们。我知道,马大沛玩鸽子,已玩得很上瘾了,他不能看见鸽子,一看见鸽子就迈不动双腿。我心中明白,鸽子的飞行、觅食、孵蛋,鸽子的所有一切神态与举动,在马大沛眼中与心里,都有别人无法领略的情致。然而,他却把他百看不厌的鸽子全都拿到了乌雀镇上,对集市上的人们叫着:“卖鸽子!卖鸽子……” 距他几米站着的我,却像从前一个破落的武士,在卖一把刀。那把刀是我在一座古坟场里胡乱挖掘偶然获得的。若是留它到今日,也许会被行家断定出是一把价值连城的古刀。当时我也已经觉得它一定是件很珍贵的东西了。我很喜欢它,总将它挂在我的床头上。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很玄虚地向同学们吹嘘过那把刀,说它是哪一个哪一个朝代的。我用一块布将刀擦得很亮,问路过的人:“买这把刀吗?一把古刀。” 马大沛的鸽子一只一只地被卖掉了,还剩下最后两只时,他舍不得地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我,那眼神在说:都卖掉吧?我说:“这两只就别卖了。卖了,你就一只鸽子也没有了。” 但是,他还是将它们卖了。 我的刀,我自己不识得,普通乡下人当然也不识得。在他们眼里,那把刀与一把砍柴刀也差不太多。但我在心里认定它是能值几个钱的。到下午时,镇文化站的站长来了,将刀拿过去左看右看,然后说:“我也说不好这刀到底值几个钱,这样吧,我给你二十块钱,我将它送到县博物馆去。不值二十块钱呢,我不后悔。 万一人家博物馆说,这刀不是钱可买得的,你也别后悔。”我把刀抓在手中好长一阵时间舍不得松手。站长说:“那你就自己留着吧。”我说:“不,卖给你。” 马大沛卖鸽子得十五元,我卖刀得二十元,加起来共三十五元。三十五元钱在当时已不算是小数目了。我们把这三十五元钱数了又数,觉得它能给我们赎罪了。 这么想着,沉重、负疚了好几个月的心,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黄昏时,我们走到了老头的面前。 “大爷,你离开这里吧。”我说。 老头还是很固执地摇了摇头。 “大鸭子没有糟蹋你的线卡。”马大沛说。 老头吃惊而疑惑地望着我们。 我把三十五元钱放在他手中:“那天的线卡,是我们收的,是我们糟蹋的。” 老头笑了起来:“你们这两个孩子,心太好。你们是想让我走。” “不,大爷,那线卡真是我们收的,我们糟蹋的。”于是,我和马大沛把那天的细节一一回忆给他听。 老头慢慢蹲了下去。 我们站在那儿不动。 老头摇了摇头:“走吧。我哪儿会想到是学堂里的学生收了我的线卡,糟蹋了我的线卡呢?”他始终不看我们一眼。 我们走开了。 第二天,校长把我们叫了去,说那个捕鱼的老头留下了三十五元钱,说是还给我们的。我们立即跑向河边,但河上空空的,老头和他的小船都不在了。我和马大沛坐在河岸上等着,从早上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着。他永远地走了,不知他去了哪儿。 有水,就有他的生路,就有他的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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