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曹文轩 > 金色的茅草 | 上页 下页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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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一 天气很暖,手心里老是湿乎乎的,笔杆儿在手里直滑溜。可是,莎莎却整天戴着一副雪白的手套。 在莎莎一岁的时候——大概是1966年的秋天,一天夜里,四周静悄悄的,莎莎的爸爸和妈妈突然被人揪着脖领抓走了。爸爸是个雕塑家,人家却说他是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坏透顶的坏家伙”。妈妈跟着倒霉。生活在乡下的爷爷,听到这个消息,匆匆赶进城里。他从好心的邻居家抱过了莎莎。他望着她——莎莎一点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骨碌碌地转动着两只明净发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纷乱的世界。爷爷心里一酸,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冒着冬天的寒风,回乡下去了。 从此,田野上多了一个小姑娘。 奶奶死了,爷爷一个人过日子。 他是个石匠,干活的时候,总是用布兜兜把莎莎背在身后。莎莎倚着爷爷宽大的脊背,看着大山,看着小河,看着田野上空飘动着的变幻无常的云彩,一点一点地认识着这个世界。趴在爷爷宽大的脊背上,她在山鸟和云雀的鸣叫声中,做过很多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梦。等她长大了些,爷爷就把她放到了地上。她就用小手在地上到处爬,爬到篱笆下,揪朵牵牛花;爬到大树下,仰起脸来,听枝头喜鹊喳喳叫。有时,她的小手会被地上的瓦片划破,爷爷便会心疼地抱起她,用长满胡碴的嘴,轻轻地吮她手指上的血。要不,就把她抱到水边去,用清水把她的小手轻轻洗干净,用嘴朝着她受伤的小手,噗噗噗地吹着气:“莎莎不怕疼呀,莎莎不怕疼呀……” 她很早就知道用自己的小手去帮爷爷干活。才五岁,就跟大孩子到河滩挖野菜。 七岁开始捡柴,一双小手在路边、村子里到处抓、挠,像两只小筢子。乡下很穷,爷爷更穷,爷爷还要养活她。爷爷把好的留给她吃,自己一年到头蘸着盐水吃饭。莎莎小,可莎莎知道疼爷爷。她到池塘里摸螺蛳,摸了半盆子,然后剪掉它们的屁股,放在清水里养着,让它们吐尽泥,给爷爷煮上。很鲜,爷爷多吃了两碗饭。过了十岁,她把自己看成小大人,开始真正干活了:鼓着腮帮子,帮助爷爷搬动小一点儿的石头。 莎莎的手,被风吹,被日晒,在雪地里泥巴里抓挠着,跟石头摩擦着,一双小手颜色黑红,掌心厚实,手指短粗,皮肤粗糙。冬天里,被尖利的寒风一吹,裂开一道道血口。可是,它是灵巧的,有力的。 爸爸出狱了,到乡下来接她时,抓着她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是为这双小手高兴,还是为这双小手伤心,爸爸蹲下去,抓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用他的大手摩挲着。 爷爷说:“莎莎跟了我十年,孩子苦哇。” 爸爸望着莎莎的手:“苦是苦点,可是莎莎能干了,有出息了。您看看她这双小手,看看她这双小手!” 可是现在,我们的莎莎却为她这双小手感到十二分的苦恼。 她转入这所学校,第一次捏着粉笔在黑板上演算一道算术题的时候,她的手就遭到了瑶瑶他们的嘲笑。开始,她以为下面的嬉笑声是因为自己把那道题算错了,连忙用手掌擦去,没想这一笨拙的动作,招来了更多的嬉笑声。 “瞧她的手……”下面唧唧喳喳。 莎莎的脸刷地红了,心扑通扑通地跳。她把脸紧紧挨近黑板,鼻尖差点没碰到上面。那双会干许多种活的手,现在变得很不听话,被汗水浸湿的粉笔,在她的手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折断。 “你的手……怎么回事?”眼睛近视却又不肯戴眼镜的数学老师,眯着眼睛问。 莎莎不回答,手捏着粉笔,不由自主地在黑板上写着。她折断了好几支粉笔,总算把那道算术题做完了。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 瑶瑶就坐在她右侧。 莎莎侧眼看去时,只见瑶瑶的手很优美地放在桌子上。那双手薄薄的,十根手指又细又长,又白又嫩,像爷爷家屋后春天池塘里的芦根。那天开联欢会,她就是用这双手,在小提琴上奏出了非常好听的曲子。当时,莎莎都听得入了迷,并且觉得瑶瑶的手很好看。 莎莎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将它们藏到了桌子下。 后来,莎莎因为这双手,不止一次地遭到同学们的讥笑。当她举手要求回答老师的提问时,当几个女孩要分成两伙比赛跳橡皮筋而伸出手去看看手心手背时,当……她多少次看到了一种让她面颊发烧的目光。 她常常不知道该把这双手往哪儿放。 这双手甚至使她伤心得哭起来——那天,各班要进行集体舞比赛。赛前的练习中,每当莎莎与别人一起将手举到空中时,文体委员瑶瑶就总觉得这双手很显眼,也不知哪儿觉得有点别扭,不时地蹙起细淡的眉毛。等到比赛前,瑶瑶望着莎莎的这双手,终于对她说:“你…… 你就别参加了。” 莎莎低着头,呆呆地站了一阵,突然,将头一低跑了,一直跑回家,关起门来,抱着头大哭起来。哭得不想再哭了,她就傻傻地望着那双手。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后来,她走进了一家商店,买了一副雪白的尼龙手套。当她将手套戴到手上时,她觉得脸火烧一般地烫——她突然想起爷爷,想起跟兰姐姐到城里收购手套…… 二 爷爷生活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那地方几乎长不出庄稼,却还差不多每年发大水,把河滩上稀疏的庄稼全都淹没。大水过后,河滩上就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石头。 那里的人,日子全靠村后那座山。他们劈下一块块石头,按尺寸凿得整整齐齐的,然后运到城里去,卖给人家盖大楼、垒台阶。还凿石磨、石桌、石凳、石臼等。因此,那里出石匠。 爷爷是村里年纪最大、手艺最巧的石匠。他领着全村的石匠们,一年四季在山脚下,一手抓着钢凿,一手抡着铁锤,不停地凿着。爷爷十岁就开始凿石头,在他的手下,不知出过多少方石块,多少扇石磨,多少只石臼,多少口石槽。那坚硬的石头,在爷爷手里变得很温顺,爷爷想把它弄成啥样就啥样。方圆几十里,谁都知道爷爷那双手。 那双手并不好看。手背黑褐色,像岩石的颜色。手指又短又粗。手掌上的老茧,有硬币那么厚,由于长年搬石头、攥凿子与锤子,他的手指已经不能完全伸直了。 那几年,日子很不好过。爷爷想着全村人,也想着莎莎,领着石匠们没命地在山上凿石头。爷爷老了,手也老了,不再出汗,总是干燥。一到冬天,寒风一吹,就会裂开一道道血口。夜里,爷爷常被痛醒过来。他就爬起身,把松香烧化了,滴在口子上,好让口子弥合起来。白天干活,不小心,石片正好碰着血口时,就会疼得他满额头直冒冷汗。 莎莎大了,知道心疼爷爷,每天晚上,总要给爷爷端来一盆热水,让爷爷把那双手泡在热水里。 那天,爷爷在山上凿石头,她在一旁帮活。天寒地冻,爷爷用力过猛,把虎口震裂了,紫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石头上。 莎莎连忙抓住爷爷的手,像她小时候爷爷给她呵气一样,撅起嘴唇朝爷爷的伤口呵着气:“爷爷不疼,爷爷不疼……” 爷爷撕了块布包扎一下,仍然不停地挥动着锤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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