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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学校将毕业典礼与欢送人伍安排在同一天。上午是毕业典礼,下午就是马水清他们出发的时间。

  那天的轮船没有载客,停在码头上。那船新油漆过,绿得耀眼,又装点了许多红花,酿出一团春天的气氛来。下午三点多钟,大桥上、码头上就站了许多人张望着,那些过路的船也停了下来,准备看一番这无聊的冬季里的一件大事。四点钟,穿了军装的新兵走过来了。于是,锣鼓喧天,小学校的文艺宣传队,那些被涂了红脸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开始又跳又唱地舞红绸。广播站的大喇叭,让全镇的人都听到了那首年年冬季要唱一番的歌:妈妈放宽心,妈妈别担忧,光荣服兵役,不过三五秋。

  门前种棵小桃树,转眼过墙头,哎嗨嗨哟噢,门前种棵小桃树,回来把桃收……

  我一直陪伴着马水清,但两人广路无话。他快要上船时,问我:“你以后怎么办?”

  我望着:“我也不知道。”

  又无话。

  领兵的站在轮船顶上,用了—种外地口音说:“出发啦!出发啦!”

  马水清抓着我的手,望着那个领兵的。

  “上船吧!”我说。

  他松开我的手,走上船去。他没有进舱里,而是站在舱门苇,仿佛这喧闹声、这人群,全都不存在了,而只有他—个人。

  开始解缆绳时,他才看我。他见我穿得太单薄了—些,连忙打开包,从里头拽出一件衣服来,拧成一团朝岸上扔过来,“天冷了,你再加件衣服吧!”

  “你把所有衣服都留给我了,总得带上一两件吧!”

  “我还有一件,够了。穿上吧!”

  缆绳已经解开,汽笛鸣叫了几声之后,机器轰响起来,随着烟囱紧冒一阵黑烟,船后翻起一朵朵浑浊的浪花,船离岸前行了。

  马水清消失在舱口,并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

  人群散去。我觉得身后仿佛—下子撤去了墙壁,感到了天气的寒冷,便将马水清留给我的衣服穿到身上,然后,将双手放到衣服口袋里,紧缩着身子,望轮船驶向苍茫深处。我忽然感到了—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两手在口袋里里不住地抓挠。当轮船已经消失时,我才意识到,我的手在口袋里抓到了—件东西。我掏出来一看,便立即凝固在了时间里——竟是我写给陶卉的信!

  信封还未打开。

  现在,由我自己打开。我将那封信从头至尾看了—遍之后,抓在了手中。我木然地站在风中,望着寒波澹澹的大河。风吹着那信,发着清脆而单调的纸响。后来,我将它丢人大河。它随着流水,一闪一闪地去了……

  黄昏时,我已背起铺盖卷,走上了静寂的白杨夹道。在我的身后,是红瓦房和黑瓦房,是永远的红瓦房和永远的黑瓦房。

  —九九四年九月二十—日,终稿于东京
  那日正是中国的中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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