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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夏莲香开了门,回头道:“我这几天不不来了。”

  杨文富什么也没看着,连忙跑到院门口的草垛下埋伏着。他希望能看见—个哪旧稍微过分—点的动作。院门里两双脚步声停住了,门迟迟不开。杨文富刚想从草垛后走出来,门开了,夏莲香小声说了句“我走了”,就走出了门。

  杨文富在夏莲香后面跟着。走到街上时,同班—个同学正往外倒洗澡水,认出了他,大声说:“杨文富,你在干什么?”

  夏莲香听到了,一回头,见路灯下杨文富正企图制止那个同学再大声嚷嚷。她—撇嘴,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一闪,藏在了门柱后。

  杨文富鬼头鬼脑地走过来了。

  夏莲香走出来,在杨文富面前站住,风骚地—撩头发,“我跟刘金子睡觉了。”

  杨文富不自然地笑笑。

  “相信吗?”夏莲香的样子像小时候跟杨文富说话。

  “不要脸!”

  “我就不要脸。”

  “总有—天,我要告诉你父亲!”

  “现在就去告诉!”说完她转身就走。

  杨文富依然跟着。

  “跟路狗!”夏莲香回头说一句。

  杨文富—夜没睡着觉,第二天,面色很憔悴。

  过了几天,晚上,夏莲香如同上次—样,洗了澡,换了新衣裳,洒了香水,用一方洗得雪白的手帕,兜了白天买的一大串如温润透明的绿玉石一样的葡萄,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去镇上了。在走进刘金子的院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杨文富正往一幢房子的后面躲闪,—笑,关了院门。

  杨文富绕到屋后时,看见夏莲香领口开得很大,胸露得很多,微笑着将窗帘拉上了。

  杨文富找了根棍子,心里一遍—遍地发狠,“灯—灭,我就冲进去!”

  灯却一直不灭。有时窗帘上还会像电影似的出现两个人影。

  杨文富眼巴巴地看着,就是见不着他想像的、一想起来血就直冲脑门的画面。草丛里满是蚊虫,肆虐地叮咬着他。他不住地抬动双腿去逃避蚊虫的叮咬,又不住地用手去拍打已叮咬到脸上的。

  他不时地感到手上有黏糊糊的血。

  灯就是不灭。

  后来,天变了,打闪响雷,乌云滚滚,风声腓。那闪是干热的夏日的闪,蓝森森的。那焦雷—炸,树叶索索颤抖。杨文富有点害怕,想扔下棍子走。这时,人影又在窗帘上出现了,却依然没有挨近。他拎着棍子呆呆地看着。天下起雨来了,并且越下越大,“哔啦哗啦”地倾盆而下。那人影仿佛是受了外面暴风骤雨的感染,突然地,像两片淋湿了的树叶一般紧紧贴到了一起。

  水淋淋的杨文富张大嘴巴,不住地喘息。

  这雨下了—夜。

  这灯亮了—夜。

  杨文富在雨里淋了—夜。

  天亮时,他垂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学校走,发乌的手中还拖着那根棍子。当天,他就病倒了。一连躺了三天之后,这天早上,他起床来到室外,见到的第—个情景就是夏莲香正将一朵新采的蓝花戴到头上去,那蓝花真是蓝,蓝得凉丝丝的。当她偶尔回过头来时,他看到的是—个充满青春光彩的姣美的面孔。

  杨文富回家了。

  星期六晚上,夏莲香回家后,夏三朝她看了看,走到外面,用镰刀割了几根既结实又有韧性的树枝走回来,将夏莲香突然推倒在地,挥起树枝,没头没脑地抽下去。夏莲香就在枝条下滚动,尖厉地叫唤。

  杨文富站在屋外瓜棚下,每听见枝条在空中划过时发出的声音,就抱住双肩一哆嗦,但心里却喊着:“打得好!打得好!……”

  夏莲香回到学校,我们都看到了她面颊上的几道伤痕。她丝毫不加以掩饰。带着这几道伤痕,她大白天就去找金子。

  后来,杨文富被折磨得很瘦,瘦得袖笼、裤管空空荡荡的。

  走路时,不是看到有颗细小的脑袋在晃动,人们还以为来了一阵大风,把某个人的衣服和裤子吹跑了。

  望着这样的身影,夏莲香涌起—股刻骨铭心的快感。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却如得了雨露滋润的草木,生机勃勃。她的身体更为丰满,脸色红润如霞,目光鲜活,—路走,一路青春荡漾。

  (5)

  夏莲香被秦启昌注意,是我们读高二时。那时,梅子已很冷淡秦启昌了,而夏莲香这里,刘金子终于觉得人地生疏,活得没太大意思,讨了个好价钱,将从老鳏夫手上继承来的房屋卖了,屋里的东西则装了满满一大船,运往淮阴老家去了(走时,还出了一个故事:那装满东西的船不知被谁凿了一个洞,夜里沉没了。刘金子请人将东西先捞上来,再把船拉上岸修补,费了许多时日,也费了不少钱财。有人说,这事是镇上的八蛋干的,八蛋与刘金子打过架。而我却觉得,这事乃杨文富所为)。

  秦启昌注意上夏莲香,是在篮球场上。那一阵,秦启昌觉得日子很无聊,天天找一帮人来与油麻地中学的师生比赛篮球。比赛时,大家都来看,女生在前头看,男生在后头看。秦启昌一眼就看到了夏莲香。因为夏莲香在一大群女孩里,眼睛里已有了别样的神情。而这样的眼神,秦启昌是很容易捕捉到的。

  将要开场时,秦启昌脱下了上衣(那是—件旧军装),朝夏莲香随意地看了一眼,道:“哪家丫头?帮我拿一下衣服。”衣服就飞过来,夏莲香一伸手就接住了。开场后不久,夏莲香就把秦启昌的上衣穿到了身上。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很有趣,又是—件军装,让她生出一番特别的感觉。已是秋天,傍晚时有点凉,她就把那件衣服一直穿着。

  过了—会儿,秦启昌一边跑动,—边抹下手腕上的表,递给夏莲香,“丫头,再帮我拿一下手表。”

  夏莲香接过手表,看了看,觉得不好抓在手上,便戴到了手腕上。

  秦启昌的秃头在阳光里发光,很可笑,又很动人。球场上,最高大魁梧的一个人就是他。学生们里头有不懂礼貌的,不喊“秦干事”,而直呼“秦大马”:“秦大马,跑啊!”“秦大马,投啊!”他似乎并不生气,反倒拿出马的作风与气势来给人看,从你面前跑过时,让你觉得有股旋风卷过。他的弹跳极好,那么大的体积升腾到空中,竟迟迟不落,很有点雕塑感。投球时,他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球篮,像两枚发光的石头。八十年代,我在电视里看美国职业篮球赛,每看见西部联队里的—个秃头队员,就会想起秦启昌秦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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