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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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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要分手时,傅绍全突然地将姚茫扑倒在地上。这从未有过的狂风暴雨般的袭击,便姚茫既感兴奋又感到害怕。她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他不答。她摇着脑袋呻吟不止,并不时地拗起脑袋来。这时,她可以看到他的臀部在月光下像浪头在起伏不宁。她用嘴轻轻地咬着他的肩头,然后含着泪问:“你真能离婚吗?真能吗?”他依然不答。 这次分手后,傅绍全一连十多天没来看姚茫。 姚茫并没有生出太多的焦躁。随着体内的变化,她那没有一丝杂质的心中生出许多温馨的情愫。这些情愫的生长,使她常无端地把甜美的微笑如花—样开放到脸上。她没有烦恼,倒一天更比一天地安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忽然从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姑娘,变成了—个有母亲情怀的小小的妇人。她—点也不去想那些烦人的事情。她的肉体与灵魂甚至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焦渴地等待傅绍全了,心居然静得如止水一般。 傅绍全终于来了。他一脸即将刑满释放的表情。他对姚茫说:“快点收拾几件衣服跟我走。” 姚茫疑惑地望着他。 “我塞了三十块钱,在东吴镇找好了—个医生,他答应可以帮助堕眙。” 剥落仿佛没有将傅绍全的话听清楚似的,“你说什么?” 傅绍全把话又说了—遍。 两行泪水便立即从姚茫的眼中滚落下来。 “快收拾衣服去吧!” 姚茫站着不动。 “去呀!”他推了姚茫—下。 姚茫往后退去,“我不!”她两眼充满恐慌地望着傅绍全,并把身体扭过去,用双手护在腹部,完全像—个怕人夺去心爱之物的小孩。 这双目光使傅绍全感到十分震惊。 “我不,我不……”姚茫哭着,泪珠滚滚,样子极让人怜爱。 傅绍全木呆呆地站着。 “我不让,不让!我不要你离婚还不行吗?”她泪汪汪地望着傅绍全,软弱地,用了哀求的声调说着。 傅绍全顿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转身走出门外,颓然坐在门槛上。 远处的田野上,飞起—对雪白的鹤,先是低低地掠着迷蒙的绿色飞,继而往—碧如洗的天空飞去。那苍穹也真是高旷,高旷得让人自惭眼力的浅薄。那对鹤优雅无比地飞着,直飞得一丝不见,只留下—个纯粹的空间。 傅绍全绝没有想到姚茫会如此清纯与痴傻,这清纯与痴傻使他对自己玩耍的这场游戏突然有了一种忏悔。他从未真正想过要与梅子离婚,也从未真正想过要与姚茫结婚。他觉得他要姚茫太不可思议。他与姚茫根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姚茫是城里人(尽管现在她已成为乡下人),他是乡下人;姚茫还是个小姑娘,而他早已是—个经验丰富的男人了。他仅仅是喜欢她那份温软细腻、散发着淡淡香气、犹如孩子的肉体罢了,他仅仅是想把—个女孩弄上手用以泄解心中的压抑、仇恨,向梅子进行最尖锐的报复罢了。而现在他才真切地发现,被他游戏的这个女孩,竟是这样一个天真未凿的女孩! 他觉得有冰凉的水珠渗到了他的头发里。他抬头看去,见姚茫扶着门框,在望着他,那对目光太单纯,也太稚弱了。他站起来,捏着她的双手。他觉得那双手凉丝丝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副无依无靠、十分听话的样子。他觉得她太瘦太瘦了。他莫名其妙地大哭起来,用脚尖不住地抠挖着地面。 这天晚上,他对梅子说:“我们离婚吧。” 梅子哭了:“我不了,我不了……” (7) 姚晗清终于也看清醒的时候。他在—次醒酒之后,发现了女儿身体的变化。当他问起时,姚茫毫无慌张地向他坦白了。而当他说“这孩子不能要”时,她拒绝了。姚含清劝说了她许多日子,也没有能够使她改变主意,眼看时间一天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他只好去了郝明家,请他们帮忙拿主意。郝家的条件是:姚茫干净了身子之后,给郝明做媳妇。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的姚含清还剩下什么呢?不就只剩下一张已没了光彩的老脸了吗?如果让姚茫把孩子生下来,这张老脸不也就没有了吗?他答应了郝家的条件,并将这件事交由郝家全权处理。郝家的办法很简单: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姚茫硬弄到医院去。就在他们将要实现这一计划时,姚茫和傅绍全突然—起失踪了。谁也不知他们两个去了哪儿。 日后,每当我和马水清看到那个叫摇摇的小男孩时,我们都会从心底深处油然升起一种崇高的情感。因为,是得到了我们的帮助,这颗幼小而美丽的生命才得以存在于这灿烂的阳光下的。 那个夜晚漆黑—团。我和马水清从镇上吃完猪头肉摸到宿舍门口时,油麻地中学早已没了一星灯火。我们正要进门,从树下走出一条黑影来,轻轻叫了—声:“林冰。” “傅绍全?”我问。 他没有回答,转身面对那片树影,小声唤着:“茫茫。” —个瘦弱的影子便走了出来,低着头站在傅绍全的身后。 “我们进屋去说好吗?”傅绍全问。 我们打开了门。傅绍全让姚茫和我们先进屋,他警惕地看了一下外面,最后—个进屋,并随即将门关上。他没有同意我们将灯拉亮,只在黑暗里向我们诉说了一切。 他说:“亲戚家,一般的朋友家,都不能躲。只有来找你们。因为谁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跑到你们这儿来。”他恳求我们能给予帮助。姚茫就在黑暗里小声地啜泣着,那声音像夜里的秋雨,细细地落在桑叶上。 当晚,他们就先歇息在我们宿舍里。 白天,我和马水清说:“让他们总待在我们宿舍,也不是个办法,又不是躲一天两天的。” 马水清却已考虑好了,“像那年藏秋一样,把他们藏到吴庄我家里去。” 等天完全黑透之后,我和马水清走小路,将傅绍全和姚茫一直护送到吴庄。爷爷是个善心人,很乐意地将他们接受了,他望着乖巧的姚茫说:“就在这里住着,哪儿也不去。”姚茫泪水盈盈地说:“谢谢爷爷。”我们反复叮嘱了他们出入要特别小心,就又赶回学校。 那天,我在镇上看到了郝明等几个人蹲在—幢房子的檐下,鬼鬼祟祟地在小声商量着什么,一个个脸色疲倦不堪,—看就知道他们这些天在到处奔跑,在寻找傅绍全与姚茫。那个郝明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 一周之后,郝明领人进了傅绍全家,将他家东西砸了—通。 梅子不动,由他们砸去,然后站在破碗烂盆之中,“噗嗒噗嗒”掉眼泪。 秦启昌来了,见此种情景,—挽衣袖,大声说:“真无法无天了!我马上找人把他们几个捆起来!” 梅子淡淡地说:“秦干事,不用你管了。”便独自上阁楼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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