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曹文轩 > 红瓦 | 上页 下页
六七


  汤文甫的讲话,真是—路雄风,横扫—切。里面外面的人皆鸦雀无声。一九八五年秋天,我与汤文甫同被—家杂志邀请在一处风景区开会,我们住在一起,回忆起这场辩论时,我说:“你那时真是了不起!”他—笑:“狗屁!都是从‘九评’学得的路数。‘九评’是大辩论的最好文本。当时的那些套话,诸如‘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类的话,是从那里面直接套过来的。那论证方式以及从头到尾的一股气势,都是我把‘九评’看了个烂熟,老早就领神会了的,用起来,顺手得不得了,而且肯定是置人于死地!”

  杜长明并没有什么大水平,只学得了一些辩论的套话,在汤文甫讲话时,偶尔反击一下,但没有力量,随即被汤文甫轰炸了回去。汤文甫的讲话结束后,杜一方陷入了十分悲哀的处境。杜长明力图挽回颓败的局面,站起来想再较量—番,但话没有说完三句,汤文甫往后一仰,来了个乔冠华式的大笑:“哈哈哈……

  哈哈哈……“他一方的人,有人明白他在笑什么,也有人不明白,但都跟着一起笑,笑得杜长明一方的人都手足无措。汤文甫这才一边笑着,一边指着杜长明说:”是‘恬不知耻’而不是“刮不知耻‘!哈哈哈,刮不知耻,刮不知耻!……”这是对杜长明的最后一击,到此时,杜长明这一方已经理屈词穷,精疲力竭。也有想再辩几句的,又惟恐被汤文甫扑住小辫子,当着那么多人奚落一通,也就只好咽了咽唾沫,不言语了。

  这时,汤文甫一边全体起立,从口袋中掏出红本本,由汤文甫点读:“打开《毛主席语录》第一百一十九页……”“打开《毛主席语录》第二百五十八页……”—起朗诵,刀切般的整齐,气吞山河。汤文甫把辩论完全变成了一门振奋人心的艺术。

  此时,天已将晚,杜—方已有几个人从人群中猫着腰往门口走去。但汤文甫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局面似的,老早派人把住了大门。蒋干事就是这样被好几个人重新推了回来的。汤文甫面带笑容地说:“蒋干事,别丢下杜大帅,独自脱逃嘛!”有人大声喊:“有种的就留下来!”直到夜里十点多钟,大辩论以杜长明—方的彻底失败而告终。蒋干事虚脱,被送进医院,挂了吊瓶。

  一连许多天,油麻地镇的人都在惊叹汤文甫的口才。后来,汤文甫对我说:“狗屁!许多语录是我瞎编的。我到现在也没有看过《资本论》,可在当时,我竟敢说在第几卷第几页上,马克思是如何如何说的……”

  这场大辩论,已使人感到杜长明的位置摇摇欲坠了。但他毕竟还在原来的位子上,毕竟还由他最后审定了—个油麻地中学高中录取名单。真的被赶下位子来,是在我离开红瓦房—个多月以后了。

  夺权前十几天,四下里都盛传汤文甫认识一个大人物文风来,并与文风来直接取得了联系,夺权已是指日可待。后来,他果真带领以汤庄人为主的近千名人冲进镇委会大院,迫使杜长明交出了公章。杜长明知道他与文风来的关系,嘴也不敢还。好多年以后,汤文甫一笑,“狗屁!我哪儿认识文风来?他是南大的,我是南师大的。”

  (2)

  我虽然进了黑瓦房,却无书可读。在初三时,还哩哩啦啦地上了些课,现在则完全停课了。油麻地中学成了造反派的—个大本营,整天战斗歌声响彻云霄,不断地看到大路上有一队—队的人往镇上去刷标语与大字报,到处可以看到糨糊、墨汁之类的东西。我和马水清他们几个,也忽然改变了自己,渐渐对那些富有童趣的事情淡漠起来(比如说我,对玩鸽子的兴趣一下子就浅淡下来),而有了另样的冲动与激情。

  受了周围的气氛熏染,特别是受了汤文甫那些极具煽动性的鼓励,我和马水清也造反了,并且越造反就越想造反。造反很让人上瘾。马水清竟然用他那一边倒的字写了上百张大字报,常拎着糨糊桶,将它们贴到街上去,整天很充实,很兴奋。

  在八蛋他们几个冲击王维一家的小杂货铺子时,马水清也领了油麻地中学的—些人参加了,只不过没有直接出面罢了。那时,王维—得了肾病,并且离开了学校,正浮肿着待在家里。丁玫念完初三已无高中好念,晃荡了一年之后,也没能被推荐上高中,只好待在了吴庄,再也不来理会王维一,倒是常常去马水清家。而马水清则坚决地拒绝了丁玫的热情。我被汤文甫看中,他出面与我们油麻地中学的“云水怒”

  商量,将我要到了他身边去办《激流》小报。同时要去的还有乔桉。我们俩似乎一下子都忘记了过去的不快,很愉快地合作了许多日子,印了大约—百多期的《激流》。

  杜长明的家被撵出了镇委会大院,而蜗居到油麻地小学的一间厨房里。搬出大院的那一天,我站在廊下望着杜高阳弯着腰扛着铺盖卷,心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高兴。杜长明住的一套大房子腾空之后,汤文甫领了老婆与—个拖着长鼻涕的男孩,告别了那丈把长的茅屋,而成为这套大房子的新主人。

  镇委会大院远比从前热闹,出出进进的人很多,仿佛雨后的蚁巢。

  汤文甫给了我们《激流》一间房子,并让我们把铺盖卷搬过来。

  天下是汤文甫的了。

  但汤文甫的心中并不塌实。他深深地感受到,杜长明那高大的身影还笼罩着油麻地镇,说不定哪—个早上他还要重新回来。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一条:宜将剩勇追穷寇。通常的办法,就是搞臭杜长明。

  而搞臭—个人的通常做法,就是做男女关系方面的文章。人种杜长明,在这方面绝对有人种意识。因此有的是材料。奚萌就是—个很值得怀疑的对象。但汤文甫绝不愿在这样的事情上亲自出马,一是他自己也有短处,二是过问这种事情有失身份。

  他把这件事情不当事情地与—个叫余大耳朵的—说,就不再过问了。余大耳朵叫了八蛋等三人来一起对付奚萌。八蛋现在是专业的造反派。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套军装,整天穿着,并束了一根宽宽的皮带,只是头还光着,俨然一副武人的形象。

  有时,他也会站在街上看大字报。仿佛那些字他是都认识的。这几个人在一天晚上,把那个奚萌扭到了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偏偏就在我们隔壁,中间只拦了道都未砌到屋顶的半截墙。因此,那边的声音皆一一如实地传送过来,耳朵躲都不能躲开。

  那天晚上,乔桉回家取米去了,就我独自一人。我做出一副躺在床上看书的样子,但—字也未能看得进去。

  余大耳朵:今天把你叫来,是让你交代你跟杜长明的关系。

  政策你比我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奚萌:什么关系?他是镇长,镇党委书记,我是秘书。

  余大耳朵:甭他妈跟我废话,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关系。

  八蛋:男女关系!搞腐化!(这地方上把干部睡女人,都叫“搞腐化”,大概是从“作风腐化”演变过来的)。

  奚萌:没有。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