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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3)

  天很黑了,爷爷才回来。见了我们,他很高兴。昏暗的灯光里,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像老牛反刍似的蠕动着,一撮灰黑的胡子像—把枯了的秋草一撅—撅的。我们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他刚才也在河边上的,并没有见到我们,见毛头找到了,就又直接去了庄后的柿子林里——柿子熟了,总有人偷摘柿子。

  “三呆子呢?不是雇他看柿子林的吗?”马水清问。

  “他不看了,说我们给他的柿子太少。”爷爷抹着总是流泪的眼睛。

  “那就再给他一树柿子。”马水清说。

  “就等你回来拿主意呢。”爷爷说。家中一切事情,不分巨细,处理起来,爷爷总要得到马水清的意见。

  “三呆子这杂种!就再给他—树柿子!”马水清强调了一遍。

  爷爷进了厨房,开始为我们弄晚饭。马水清还是坐在椅子里。我帮爷爷烧火。借着油灯的灯光和灶膛里跑出的火光,我感觉到,爷爷又苍老了许多。他的眼睫毛已烂倒或烂掉了,失去弹性的眼皮,疲软地盖住了眼睛,衰老带来的不可挽回的收缩,使我觉得他的脑袋与身子,又比我上次见到时缩小了许多。他张着嘴,不住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让人难受的呼噜声。他本应坐在墙根下晒晒太阳,或无所事事地坐在柳荫下回忆回忆那即将泯灭的陈年古事了,然而,这个家却不允许他停顿下来。他必须像—只掘洞觅食的老鼠一样,不分白天黑夜的忙碌。

  吃完晚饭,我和马水清到西房里去玩扑克牌,爷爷开始伺候东房里的奶奶。他进进出出的。我不看也知道,他是在奶奶饭后打水给她清洗。听人说,奶奶极爱干净。这种清洗是缓慢的,烦琐的。爷爷总要来回七八趟地换水。这种太讲究的清洗,使得—间终年睡着一个垂死者的黑房间居然没有散发出丝毫难闻的气息,反倒淡淡地飘出一个净洁的人体才可能散发出的好闻的气味。爷爷几十年时间里无言无语地端着水盆,把他的生命—点一点地用在了奶奶的清洁上。

  东房里的事情做完之后,我听到了爷爷走出院门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他还要去那儿?”

  马水清说:“别管他。”

  我打牌时,总是在倾听爷爷归来的脚步声,然而直到我觉得困了想要上床睡觉了,也未见爷爷回来。

  马水清今天玩牌玩得不入神,终于说:“不玩儿了。”就拿了手电,要出门。

  “去找爷爷?”

  他不吭声地往外走。

  我跟着他。

  穿过—片庄稼地,便是马水清母亲的坟。坟在马水清家的地里。人家的地里都种了庄稼,马水清家的地里却种了一片柿子。

  这些柿子,有爷爷栽下的,有马水清栽下的。现如今已是—片可爱的柿子林。

  林子里摇曳着一盏马灯。

  我们走进林子里,看见马灯挂在树丫上,爷爷疲惫地坐在柿子树下。

  “爷爷,你怎么坐在这儿?”我问。

  “三呆子不看柿子林了,有人偷柿子。”爷爷扶着树匣慢地站起来。

  “就让他们偷吧。”我说。

  “全偷了也不要紧,反正也是让大伙儿吃的。可他们偷的时候太慌张,净糟踏树。看看那边那棵,那么粗一根枝被拽劈了……”

  “回去吧。”我说。

  爷爷不动。

  “回去吧回去吧!”马水清有点不耐烦。

  “让他们偷吧。”爷爷说着,把马灯摘下来,“走吧,回家吧……”

  “你先走。”马水清说。

  爷爷犹豫着。

  “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吧!”马水清对爷爷总是很不客气地说话。

  “你们早点回来。”爷爷说完,拎着小马灯,走上了庄稼地里的田埂。

  马水清用手电往枝头照了照,只见光柱里尽是一个—个的大柿子。

  “今年柿子真大。”马水清说。

  空气里,散发着甜丝丝的柿子味。

  马水清带着我,在柿子林里走了—遍后,没有显出回家的意思。我知道马水清留恋这片柿子林。每次回吴庄,他总要到柿子林里来坐一坐。几年之后,春季的一天,几个小孩放火烧头年留下的枯草而使这片柿子林化为灰烬时,马水清仿佛被烧掉了全部的依托和思念,竟然坐在焦土上整整一夜,并且从此很少再回吴庄。

  我陪着他在柿子林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变得很凉了,他才说:“回家睡觉吧!”

  那时,正有一牙月亮挂到柿子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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