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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我们几个总愿意看到秋。这些日子,谢百三更愿意做仆。他不光一天三顿代马水清洗碗,还给我洗了两回,甚至还帮刘汉林洗了一回。

  这天晚上我们从宿舍往教室去上晚自习,远远地见到秋与谢百三在树下讲话,马水清用手指了指,我们嗷了一声便跑进教室。

  我们都无心看书学习,几个人挤一块瞎聊天。马水清挖苦我们的数学老师:“江蛮子,性子太慢,有一回他穿在身上的棉袄被火烧着了,他不去扑火,却慢条斯理地问:”啧啧,这火是从哪儿来的呢?‘“

  姚三船牙缺了一角,像害臊的女孩用手遮在嘴上说话:“我读小学时,语文老师叫杨大痴子,兄弟合住一幢屋子,两人处得不好,他拿了一把锯子爬上屋,把七根檩条拦腰锯断了,说这是老子留下的屋,有他一半。”刘汉林才把他的小学校长贬了一半,谢百三神色慌张地跑进来,“你们快跟我来,那个团长欺负秋!”

  “在哪儿?”我问。

  “在荷塘边。”

  “你怎么知道的?”我们一边跟着谢百三跑一边问。

  “是她叫我悄悄跟着她的。”

  我们很盲目地跑着,一点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我们并不特别确切地理解“欺负”的意思,可又确实知道一些它的意思。我们哧嗵哧嗵地在红瓦房和黑瓦房的廊下跑着,只听见屋里上晚自习的同学问:“外面怎么啦?”

  那天的夜晚,是个无月的夜晚,并且有风。我们跟着谢百三跑到离荷塘不远的地方,便放慢了脚步。当快走到荷塘边上时,都变成了偷咸鱼的猫——脚下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们要突然出现在那个欺负秋的团长面前。

  满池的荷叶在夜风里沙啦沙啦地响着。

  两只小狗在呜咽着。

  “不许动!”马水清这一喝令很可笑。

  姚三船的那把手电同时亮了。

  灯光里,那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他的黑马一样急速地跑走了。

  秋小声地在秋风中哭着,不仔细听,都听不出她的哭泣声。这哭泣里并不含着悲哀,也不含着怨愤,更无绝望,仅仅像一个割野菜的小女孩丢了她弯弯的小镰刀,使她感到有点伤心。两只小狗,一直温暖地挨着她,偶尔呜咽一声。

  秋就一直坐在塘边上,似乎有一件东西失落在这里了,她要将它找回来。

  我们累了,都在草地上坐下了。

  秋的哭声越来越小,到了后来仿佛睡着了。

  天上出现一钩淡淡的月亮。

  我们看见秋与她的小狗搂在一起,真的在荷塘边的草地上睡着了。

  我们未回宿舍,在离秋不远的地方迷迷糊糊地待到天亮。

  当太阳升起时,秋抬起伏在双膝上的头望着我们,眼里蒙着薄薄的泪水。

  我们回到了宿舍。

  中午时,站在宿舍门口的刘汉林说:“那家伙在骑马。”

  我们都挤到了门口。团长骑着马,在田野间疯狂地奔跑着。他的身子前倾,头发向后飞扬,衣服被风吹得像叶风帆。奔跑了一阵,他让马慢慢地在田野间、河边上溜达着。他很宁静,一副好脸色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健康。他的神态里没有留下丝毫昨晚那件事情的痕迹。当他从马背上弯腰掐了一根狗尾巴草衔在嘴里走过我们面前时,我们甚至在心里有点崇拜他。

  杜长明回来了,晚上马戏团要演出。

  下午,马水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巴豆给了谢百三。谢百三把它们全都撒在了马料里。

  这把巴豆使团长在晚上的演出中大丢其丑:他骑着马上台了,见了在前排坐着的杜长明,摘下帽子,微微弯腰致意,就在这时,那马的屁股处扑哧一声响,喷出许多稀屎来。台下哄堂大笑。

  那马本是很帅气的,因为不停地拉屎,弄得很丑陋:屁股上黏黏糊糊的,两腿间屎迹斑斑。它把台子搞得腌攒不堪,又踩着自己的粪便走,溅得稀屎乱飞。

  台下的哄笑一直不断。

  团长的脸色很难看。

  那马的屎拉到后来就变为连续不断的缓慢流出。臭味使靠前的人纷纷向后躲避。

  团长终于下马,牵了它,很尴尬地走向了后台。再也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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