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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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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鸟起来后,只好离开了戏园子。他牵着马走在莺店的街上。他穿着单薄的衣服,望着酒店门前红红的灯笼,只能感到更加寒冷——寒冷到骨头缝里,寒冷到灵魂里。他转呀转的,在戏园子散场后,又转到了那个客店的门前。他知道,这里也绝不会接纳他了。但他就是不想离开这儿。他牵着马,绕到了房屋的后面。他仰头望去,从窗户上看到了金枝屋内寂寞的烛光。 不一会儿,金枝的脸就贴到了窗子上。 班主已经交代金枝:“不要让那个小无赖再来纠缠了!” 他们只能在寒夜里默默地对望。 第二天,根鸟牵着马,在街上大声叫唤着:“卖马啦!卖马啦!谁要买这匹马呀!” 这里是草原,不缺马。但,这匹白马,仍然引得许多人走过来打听价钱:这实在是一匹难得的好马。这里的人懂马,而懂马的结果是这里的人更加清楚这匹马的价值。他们与根鸟商谈着价钱,但根鸟死死咬住一个他认定的钱数。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匹什么样的马。它必须有一个好价钱。他不能糟踏这匹马。他的心一直在疼着。他在喊卖时,眼中一直汪着泪水。当那些人围着白马,七嘴八舌地议论它或与他商谈价钱时,他对他们的话都听得心不在焉。 他只是用手不住地抚摸着长长的马脸,在心中对他的马说: “我学坏了。我要卖掉你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良心的人……” 马很乖巧,不时伸出软乎乎、温乎乎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背。 直到傍晚,终于才有一个外地人肯出根鸟所要的价钱,将白马买下了。 白马在根鸟将缰绳交给买主时,一直在看着他。它的眼睛里竟然也有泪。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根鸟动摇了。 “到底卖还是不卖?”那人抓着钱袋问。 根鸟颤抖着手,将缰绳交给那个人,又颤抖着手从那个人手中接过钱袋。 那人牵着白马走了。 根鸟抓着钱袋,站在呼啸的北风里,泪流满面。 §5 春天。 草原在从东南方刮来的暖风中,开始变绿。空气又开始变得湿润。几场春雨之后,那绿一下子浓重起来,整个草原就如同浸泡在绿汁里。天开始升高、变蓝,鹰在空中的样子也变得轻盈、潇洒。野兔换了毛色,在草丛中如风一般奔跑,将绿草犁出一道道沟痕来。羊群、牛群、马群都变得不安分了,牧人们疲于奔命地追赶着它们。 莺店的赌徒、酒徒们,在这样的季节里,变得更加没有节制。他们仿佛要将被冬季的寒冷一时冻结住的欲望,加倍地燃烧起来。 莺店就是这样一座小城。 根鸟浑浑噩噩地走过冬季,又浑浑噩噩地走进春季。 这天,金枝问根鸟:“你就不想去找那个紫烟了吗?” 根鸟从他的行囊中翻到那根布条,当着金枝的面,推开窗子,将布条扔出窗口。 布条在风中凄凉地飘忽着,最后被一棵枣树的一根带刺的枝条勾住了。 金枝却坐在床边落泪:“我知道,其实你只是觉得日子无趣,怕独自一人呆着,才要和我呆在一起的。” 根鸟连忙说:“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你心已经死了,只想赖活着了。” 根鸟低着头:“不是这样的。” 金枝望着窗外枣树上飘忽着的布条,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竟觉得那个大峡谷也许真是有的……” 根鸟立即反驳道:“没有。” 金枝没有与他争执,楼下有一个女孩儿叫她,她就下楼去了。 根鸟的脑子空洞得仿佛就只剩下一个葫芦样的空壳。他走到窗口,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小城。那时,临近中午的太阳,正照着这座小城。一株株高大的白杨树,或在人家的房前,或在人家的房后蹿出来,衬着三月的天空。根鸟觉得天空很高很高,云彩很白很白。他已有很长时间不注意天空了,现在忽然地注意起来,见到这样一个天空,心中不禁泛起了小小的感动。 一群鸽子在阳光下飞翔,使空中充满了活力。 他长时间地站在窗口。那根布条还被树枝勾着。它的无休止的飘动,仿佛在向根鸟提醒着什么。 过了不一会儿,金枝回来了,说:“昨晚上,客店里来了一个怪怪的客人。” “从哪儿来的?”根鸟随意地问道。 “不知道。那个人又瘦又黑,老得不成样子了,怪怕人的。 他到莺店,已有好多日子了,一直在帮人家干活。前天,突然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才住到这个店里。他想在这里好好养上几天,再离开莺店。但依我看,那人怕是活不长了。你没有见到他。你见到他,也会像我这样觉得的。” 两人说了一会儿那个客人。 但这天夜里散戏回来,根鸟心中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对金枝说道:“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你说说,那个住在楼下的客人,个儿多高?” “细高个儿,高得都好像撑不住似的,背驼得很。” 根鸟急切地问了那人的脸形、眼睛、鼻子、嘴巴以及其他情况。在金枝一一作了描述之后,根鸟疑惑着:“莫不是板金先生?” “谁叫板金先生?”金枝问。 根鸟就将他如何认识板金先生以及有关板金先生的情况,一一道来。 这天夜里,根鸟没有睡着。天一亮,他就去看那个客人。 客人躺在床上,听到了开门声,无力地问道:“谁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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