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曹文轩 > 根鸟 | 上页 下页 |
| 三七 |
|
|
|
根鸟黯然神伤,嘴中喃喃不止:“跳板的那一头,怎么会突然悬空了呢?跳板的那一头,怎么会突然悬空了呢?” 其中一个背米的一指根鸟的正在河边吃草的马,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声地说:“没有人会发现你走的。” 根鸟摇了摇头,不干活了,也不去管那袋浸了水的米,牵了马,来到杜府门口。他将马拴好,湿漉漉地走进大门。秋蔓正好走过来,惊讶地望着他。他不与秋蔓说是怎么了,径直走向秋蔓的父亲所在的屋子。秋蔓就跟在后头问:“根鸟,你怎么啦?”他不回答。 见了秋蔓的父亲,根鸟将米袋落水的事照实告诉了他,然后说:“这些天的工钱,我一分不要。您现在就说一下,我大概还要干多少天,才能拿工钱抵上?” 秋蔓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佣人们快些拿干净的衣服来,让根鸟换上。 根鸟不换,硬是要秋蔓的父亲给一个说法:他还要背多少天的米? 秋蔓的父亲走过来,在他潮湿的肩上用力拍了几下:“我自有说法的,你现在必须换衣去!” 根鸟被佣人们拉走了。 秋蔓的母亲搂着秋蔓的肩膀,看着根鸟走出屋子,那目光里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怜悯与喜爱。 傍晚,所有背米的人,都被召到杜府的大门外。秋蔓的父亲冷着脸对他们说:“除了根鸟,你们明天都可以不用再来背米了。” 湾子他们几个惊慌地望着秋蔓的父亲。 秋蔓的父亲说:“你们心里都明白你们为什么被解雇了。” 他对老管家说:“把工钱结算一下,不要少了一分钱!”说罢,转身走进大门。 湾子他们大声叫着:“老爷!老爷……” 老管家朝他们叹息了一声。 湾子他们一个个都显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其中一个竟然蹲在地上像个女人似的哭起来:“丢了这份活,我去哪儿挣钱养家糊口!” 一直站在一旁的根鸟,心里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天将黑时,他对在冰凉的晚风中木然不动的湾子他们说:“你们先别走开。”说罢,走进大门里。 当月亮升上来时,老管家走了出来,站到了大门口的灯笼下,点着手指,对湾子他们说;“你们几个,得一辈子在心里感谢根鸟这孩子!” 根鸟是怎么向秋蔓的父亲求情的,老管家没有再细说。 §4 根鸟的钱袋变得丰满起来。他又在想:我该上路了。 根鸟打算先把这个意思告诉秋蔓。这天上午他没有再去背米,来到了秋蔓的房前。女佣告诉他:“小姐到镇子后面的草坡上,给你放马去了。” 根鸟走出镇子,远远地就看到了正在草坡上吃草的白马。 他走近时,才看到秋蔓。 太阳暖融融的,秋蔓竟然在草坡上睡着了。 正是菜花盛开的季节,香气浓烈。草木都在熏风里蓬勃地生长,空气里更是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秋蔓的周围,开放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她显出一副无忧无虑、身心惬意而慵懒的样子:她四肢软绵绵地摊放在草地上,两只手的手背朝上,十指无力地伸出,在绿草的映照下,分外白嫩;她把两只鞋随意扔在草丛里,阳光下的两只光脚呈倒“八”字分开斜朝着天空,十只脚趾,在阳光的映照下,发着暗暗的橘红色的光亮,仿佛是半透明的;微风将她的头发吹起几缕,落在了她的脸上,左边那只眼睛就常被头发藏住——藏又没有完全藏住,还时隐时现的。 根鸟远远地离她而坐,不敢看她。 马就在近处吃草,很安静,怕打扰了谁。 有时,风大了些,她的眉毛就会微微一皱,但风去了,眉毛又自然舒展开来。有时,也不知梦见什么了,嘴角无声地流出笑容来。有时,嘴还咂巴着,仿佛一个婴儿在梦里梦见了母亲的怀抱,后来知道是一个梦,咂巴了几下,就又恢复成了原先的样子。 几只寻花的蜜蜂,竟然在秋蔓的脸旁呜叫着,欲落不落地颤翅飞着。秋蔓似醒非醒侧过脸来,并将身子也侧过来,一只胳膊就从天空划过,与另一只胳膊叠合在一起。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似睁非睁,只是上下两排原是紧紧合成一线的睫毛分开一道细细的缝隙。她终于看见了根鸟,连忙坐起来,用双手捂住脸,半天,才将手拿开。 “马在吃草。”秋蔓说。 根鸟点点头:“它快要吃饱了。” “你怎么来了?” “我看马来了。”根鸟说着,站起身来。他没有看秋蔓,只是朝远处的金黄的菜花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秋蔓看着根鸟消失在往镇子的路上,就觉得田野很空大,又很迷人。 根鸟没有再提离开米溪的事。他使湾子他们觉得,根鸟可能要在米溪做长工了。 湾子他们还要常常驾船将米运到另外的地方,或从另外的地方将米运回米溪。那粮食似乎老是在流动中的。这天,湾子、根鸟和另外两人,驾了一条大船,从百十里外的地方购了满满一大船米,正行进在回米溪的路上。傍晚时,湾子他们落下了风帆,并将桅杆倒了下来:河道已变得越来越狭窄,再过一会儿,就要过那水流湍急的葫芦口了。湾子他们一个个都精神起来,既感到紧张,又有一种渴望刺激的兴奋。 大船无帆,但却随着越来越急的水流,越来越快地向前驶去。两岸的树与向日葵,就像中了枪弹一般,不停地往后倒去。船两侧,已满是跳动不停的浪花。 “船马上就要过葫芦口了!”掌舵的湾子叫道。 根鸟往前看,只见河道像口袋一般突然收缩成一个狭小的口,本来在宽阔的河床上缓慢流淌的河水,就一下汹涌起来,发狂似的要争着从那个口冲出去。根鸟的心不由得就如同这浪花一般慌慌地跳动起来。 船头上,一侧站了一人,一人拿了一根竹篙,随时准备在船失去平衡而一头冲向河道两侧的石头时,好用它抵住石头,不让船碰撞上。 转眼间,大船就逼进了葫芦口。 大船在浪涛里晃动起来,两侧的水从岸边的石头上撞回来,不时将水花打到船上。湾子两眼圆瞪,不敢眨一眨,两只手紧紧握住舵杆。不知是因为船在颤抖,还是他人在颤抖,他两片嘴唇颤抖不止。 握竹篙的两位,那竹篙也在手中颤抖。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