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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细马回来了。他很饿,就直奔厨房,揭了锅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正准备坐在门槛上扒饭,邱二妈来了:“你还好意思吃饭?”

  细马端着碗,不知是吃好还是不吃好。

  “你吃饭倒是挺能吃的,才多大一个人,一顿能扒尖尖两碗饭!可让你干点活,就难了!你放羊放到哪儿去了?我告诉你,我们养不起你!”邱二妈说完,去桑桑家了。

  细马端着碗,眼泪就流了下来,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在饭碗里。他突然转过身,把饭碗搁到了灶台上,走出了厨房,来到屋后。

  屋后是邱二爷家的自留地。一地的麦子刚刚割完,一捆捆麦子,都还搁在地里,未扛回院子里。

  细马下地,扛了一捆麦子,就往院子里走。他扛了一捆又一捆,一刻也不停歇。

  当时是下午四点,阳光还在强烈地照射着平原。细马汗淋淋地背着麦捆,脸被晒得通红。几道粗粗的汗痕,挂在脸上。他脱掉了褂子,露出光脊梁。太阳的照晒,麦芒的刺戳,加上汗水的腌泡,使他觉得浑身刺挠,十分难受,但细马一直背着麦捆,一声不吭。

  桑桑的母亲见到了,就过来说:“细马,别背了。”

  细马没有回答,继续背下去。

  桑桑的母亲就过来拉细马,细马却挣脱了。她望着细马的背影说:“你这孩子,也真犟!”

  邱二妈走过来说:“师娘,你别管他,由他去。”

  桑桑来了。母亲给了他一巴掌:“就怪你。”

  桑桑也下地了,他要帮细马,也扛起麦捆来。

  桑桑的母亲回家忙了一阵子事,出来看到细马还在背麦捆,就又过来叫细马:“好细马,听我话,别背了。”

  桑桑也过来:“细马,别背了。”

  细马抹了一把汗,摇了摇头。

  桑桑的母亲就一把拉住他。桑桑也过来帮母亲推他。细马就拼命挣扎,要往地里去,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水,喉咙里呜咽着。三个人就在地头纠缠着。

  邱二妈叫着:“你回去吧,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桑桑的母亲就回过头来:“二妈,你也别生气,就别说什么了。”

  这时,邱二爷从外面回来了,听桑桑的母亲说了一些情况,说:“还不听师娘劝!”

  细马却还是像一头小牛犊一样,企图挣出桑桑和桑桑母亲的手。

  这时走来了桑乔。他没有动手:“你们把他放了。细马,我说话有用吗?”

  被桑桑和桑桑母亲松开了的细马,站在那儿,不住地用手背擦眼泪。

  桑乔这才过来拉住细马的手:“来,先到我家去,我们谈谈。”

  邱二爷说:“听桑校长的话,跟桑校长走。”

  细马就被桑乔拉走了。

  这里,邱二妈哭了起来:“师娘,我命苦哇……”

  桑桑的母亲就劝她回去,别站在地头。

  邱二妈倚在地头的一棵树上,哭着说着:“他才这么大一点的人,我就一句说不得了。等他长大了,我们还能指望得上他吗?”

  桑桑的母亲劝了邱二妈半天,才把她劝回家。

  当天晚上,细马就住在桑桑家。

  3

  细马确实是一个很有主意的男孩。他已暗暗准备离开油麻地,回他的江南老家。他去办户口的地方,想先把自己的户口迁出来。但人家笑话他:“一个小屁孩子,也来迁户口。”根本不理他。他就在那里软磨硬抗。管户口的人见他不走,便说:“我要去找你家的大人。”他怕邱二爷知道他的计划,这才赶紧走掉。他也曾打算不管他的户口了,就这么走了再说,但无奈自己又没有路费。现在,他已开始积攒路费。他把在放羊时捉的鱼或摸的螺蛳卖得的钱,把邱二爷给他买糖块的钱,全都悄悄地藏在床下的一只小瓦罐里。

  当然,细马在暗暗进行这一计划时,也是时常犹豫的。因为,他已越来越感到邱二爷是喜欢他的,并且越来越喜欢。他不会游泳,而这里到处是河。邱二爷怕他万一掉进河里——这种机会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也实在太多了——就教他学游泳。邱二爷站在水中,先是双手托着他的肚皮,让他在水中扑腾,然后,仅用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引他往前慢慢地游动。一连几天,邱二爷就这么耐心地教他。

  邱二爷是好脾气。细马终于可以脱开邱二爷的手,向前游动了,虽然还很笨拙,还很吃力,仅仅能游出去丈把远。那天,邱二爷在河边坐着,看着他游,后来想起一件什么事来,让细马不要游远了,就暂时回去了。细马突然起了要跟邱二爷淘气一下的心思,看着邱二爷的背影,悄悄躲到了水边的芦苇丛里。邱二爷惦记着水中的细马,很快返回,见水面上没有细马,一惊:“细马!细马……”见无人答应,眼前只是一片寂静的水面,邱二爷又大喊了一声“细马”,就纵身跳进水中。他发了疯似的在水中乱抓乱摸。在水底下实在憋不住了,才冒出水面:“细马!细马……”他慌乱地叫着,声音带着哭腔。细马钻出芦苇丛,朝又一次从水底冒出来的邱二爷露出了大门牙,笑着。

  邱二爷浑身颤抖不已。他过来,揪住细马的耳朵,将他揪到了岸上,然后操起一根棍子,砸着细马的屁股。这是细马来到油麻地以后,邱二爷第一次揍他——第一次揍就揍得这么狠。细马哭了起来,邱二爷这才松手。细马看到邱二爷好像也哭了。这天深夜,细马觉得有人来到了他的床边。他半睁开眼睛,看到邱二爷端着一盏小油灯,正低头查看着他被棍子砸过的屁股。

  邱二爷走了。他看着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的邱二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闭上双眼。不一会儿,就有泪珠从眼缝里挤了出来。细马想起,邱二爷去江南向他的父亲提出想要一个孩子,而他的父亲决定让邱二爷将他带走时,邱二爷并没有嫌他太小,而是欢喜地将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仿佛他此次来,要的就是他。而当他听父亲说要将他送给二叔时,他也没有觉得什么,仿佛这是一件早商量好了的事情。他在那只大手下站着,直觉得那只大手是温暖的……

  细马甚至也不在心里恨邱二妈。除了与他隔膜和冷淡,邱二妈实际上对任何人都显得十分温和、和善。谁家缺米了,她会说:“到我家先量几升米吃吧。”若是一个已经借过米但还未还的,不好意思来。她就会量个三升五升的米,主动送上人家的门:“到收了稻子再还吧。”桑桑的母亲要纳一家人的鞋底,邱二妈就会对桑桑的母亲说:“让我帮你纳两双。”她纳的鞋底,针线又密又紧,鞋底板得像块铁,十分结实。桑桑脚上穿的鞋,鞋底差不多都是邱二妈纳的……

  但细马还是计划着走。

  夏天过去之后,细马与邱二妈又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邱二妈向邱二爷大哭:“你必须马上将他送走!”

  邱二爷是老实人。邱二爷与邱二妈成家之后,一般都听邱二妈的。他们家,是邱二妈做主,邱二爷只是随声附和而已。他想想细马在油麻地生活得也不快活,也不想再为难细马了,就对细马说:“你要回去,就回去吧。”他去把细马的户口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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